8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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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君薨逝,宫钟鸣七七四十九响。
第一声最毫无预兆,回声的震荡贴着砖石,犹如地震,吓得跪地清洗的宫人一颤,铜盆“咣当”翻倒,四下所有寂静都随着这响声僵了一瞬,却无人出声斥责??在这笼罩一切的钟声里,连呵斥都显得苍白。众人只将头埋得更低,更快地收拾。
钟声沉重、缓慢,在寂夜中反复回荡,漫过朱墙,渗入殿宇。
太和偏殿,成吉缓缓转醒。脚边蜷着个打盹的、模样机灵的小太监。
成吉扶着床沿,艰难起身,霎时惊醒了小太监,后者登时眼泪鼻涕齐涌,扑到床边,“阿爷!您醒了!”
“哭什么,瞧瞧这涕泪横流的样子……”
小太监连连摇头,仍止不住抽噎,抬手用袖子胡乱抹脸,擦得满脸狼藉。
“御前失仪是何等罪名,我平日里便是这么教导你的?”
“儿子知错!儿子实在、实在太怕,忘了规矩……”
“经了这一遭,便无甚可怕了??可倘若再有下次,休怪我这个阿爷翻脸不认。福生,你已不是孩子了,阿爷只能再纵容你,这最后一次。”
“儿子叩谢干爷大恩,儿子保证,绝不再犯!”
福生连连磕头,成吉满意颔首,“好了。”又问,“圣上可安好?”
“圣上、圣上见太子……见逆犯倒下,盯着血从他的脖子里往外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就咳了血,险些晕厥。后来服了汤药和金丹,却不肯让人跟着,独自登楼去了。今日妖风大作,可您不在,谁也不敢劝,好些宫人都悄悄来探,看您醒了没有。”
疼痛尚可忍受,成吉道,“福生,扶阿爷起来。”
“阿爷……”
福生不再劝阻。
他扶成吉下地行走,成吉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太和内殿,宫人们正提着水桶、麻布,忙碌地擦洗血污、整理凌乱,惊心动魄尽数抹去,复归原貌。
可几刻钟前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尸首已处置,血迹渐淡去,唯有地上那一纸黄诏,格外刺目。
溅满了太子鲜血的,立储诏书。
废太子诏早已拟好,圣人扔给他的,却是当年的立储诏书。
“去、去……替阿爷捡起来。”
成吉声线颤动。
他从福生手中接过诏书,一遍遍用衣袖去擦上面干涸的血迹与污痕。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福生……把这诏书,收拾干净……”
泪水忽地滴在黄诏上,成吉慌忙去擦,擦了诏书,又擦自己的眼。
“随太子,一同下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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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高台之上,风穿廊柱,烈烈卷起龙袍。
宫阶之下,皇城之内,早已成了血肉磨坊。空气沉重,风又狂烈,吸进肺里是铁锈、焦糊和肉类腐烂混合的腥甜,压得人胸口发闷。
萧帝咳声不断,却无人敢上前。直至成吉来请安。
良久,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成吉的伤处,声音里带着淡淡疲惫,“成吉,今日,多亏有你。”
成吉深深弯下腰:“护卫圣上,是奴才毕生本分,万死不辞,不敢居功。”
“指九天以为正兮,今年,是第几年了。”
“回圣上,第六年了。”
浑厚沉钝的钟鸣缓慢,而接连不断,从殿外沉沉撞来,如层层厚重的浪潮,没入九重宫阙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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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响不扰耳,却磨骨噬心,仿佛要将这六年的朝堂风云、帝王心机、诸子纷争,尽数从血肉魂魄里一寸寸剥离、摊开,让人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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