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旧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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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幽冷,夜色深浓。





“你还是这样。”先生笑着喃喃,“你一直是这样,令我生厌。”





他语调亲昵地说着刻薄的言辞,盯着徐东亭的目光晦暗得像藏着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后者仿若早已习以为常,不置可否地微垂着眼。





面前的桌案上摆满珍馐佳肴,两侧落地的铜鹤姿态优美,展翅欲飞,长喙叼着小巧精致的六角铜灯。幽幽的烛光圈出昏黄的一隅,眼前人的面容大半隐在暗处,只唇角微微勾起一点笑意,似真似幻。徐东亭不着痕迹地轻轻眨了下眼,重新面色如常。





他慢慢道:“这些时日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我当日从后门混入巫山阁,却碰上守卫巡查令牌。我用来掩人耳目的假令牌轻易就过了他们的眼。现在想来,那令牌来路疑点颇多,并不一定是假的。”





“是你特意让人送到我手上的,真令牌。”





从他决心踏入巫山阁的那一刻起,便已是自投罗网。





“是啊。”先生含笑,“你我久别重逢,你却连门都进不得,岂不是太可惜了?”





“东亭啊。”他慢悠悠地为他倒了杯茶,“自你我重逢,还不曾安安静静地促膝叙话。”





徐东亭被关入园中后,试图逃跑三次,次次闹得兵荒马乱,最后一次甚至把藏在发簪里的短刃抵上了先生的脖子。最终不得不上了锁链,活动仅限于一室之内。徐大人挣脱无果,便也不白费力气,安静了下来,转而沉默观察庭院房室的每一人每一事,乃至每一花每一草。





他并非不愿见先生,相反,自将他迷晕带回府中后,是对方不知为何并不时常见他。偶尔听说他入睡后先生会来看一眼,偶尔出门透气时能听到轮椅碾过花叶的细微??声,回头时只瞧见远去的模糊背影。





像今日这般心平气和并肩叙话,确是头一遭。





“你见我活着,不开心么?”先生伸手拨了一下身旁的六角铜灯,水中的灯影微微晃了一下,他转头微笑看着徐东亭。





那笑意冰凉削薄,像落在水上薄薄的一层浮雪,吹之即化。





徐东亭张了张嘴,突觉口燥唇干。他端起桌上茶盏,怔了半晌慢慢道:“我如何会……不欣喜。”





他无法形容在灯火鼎沸中见到这个人时那一刻的心绪,以为生死相隔的故友重新出现在面前,他合该欣喜,他为什么不欣喜?





“倘不是在楚州。”





“倘不是在巫山阁。”





眼前人出现在那里,便意味着他与摄魂草,与楚州乱局,脱不了干系。





他身边簇拥着的每一个人都居于楚州高层,都在徐东亭怀疑的名单之上。而他高坐主位,隔着无数觥筹交错与徐东亭对视,眉眼深深。





那一瞬本能的喜悦还未褪去,巨大的疑虑与惊怕便纷涌而至,将脑海冲击得一片空白。徐东亭混在上菜的仆从中匆匆离开时,手还在兀自发颤。





“唉。”先生叹了口气,“所以你为什么要来楚州呢?”





那声叹息像含着无尽忧愁,千回百转间却不经意露出一点冰凉阴郁的底色。徐东亭恍若未觉,只垂了眼不知不觉喝完整杯茶水,方放下茶盏慢慢道:“扬州挖出的摄魂草贩卖暗线,源头之一便是楚州。我为此而来。”





那短暂的怔然重新被压回端肃的面皮之下,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去那四年生死,还有更为沉重深冷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腕上锁链轻轻一晃,徐东亭转过头看他:“你知道吗?”





“我怎么敢知道这些。这东西自新帝登基后,便被我们的钟相一令禁止了。”先生疑惑地挑起眉毛,“我只是个香师呀。”





徐东亭目光安静:“被楚州权贵奉为座上宾的香师?”





“人一旦钱权在手,易生空寂,便更喜追逐钱权买不到的、缥缈虚幻之物,譬如精神的欢愉。骄奢淫乐,因此而起。





“我制出的香气味好闻,原料特殊,千金难求。他们喜爱这样的气味,更享受这样追逐的过程。我让他们欢愉而满足,东亭啊,他们为什么不追捧我?”





他神色愉悦如同浮花朝露,目光却垂落在虚无的空中,眼底什么都没有,声音幽幽荡荡:“孰不知人心的空虚是无底之洞。追逐虚无的快乐,无疑于饮鸩止渴。越是无度满足,越是欲壑难填。”





明月清冷冷悬在遥远的天际,霜白的光映明暗沉天幕上堆叠的云絮。廊下湖水深冷,零星几盏莲灯幽幽浮动在湖心,漠漠昏黑中像模糊缥缈的魂灵。四周寂寥无人,那些平素侍奉的仆从侍女只在应当应分的时候安静出现,各司其职,像没有悲喜的偶人。





这园子好似一座巨大的坟墓,不见活人的生气。惟随处可见的花草鲜妍明亮,兀自夺目。看得久了,总让人疑心那奇花异草是吸饱了活人血气,才美得这样繁盛异常。





园子的主人就坐在那里,苍白单薄,像是愉悦又像是阴郁地垂着眼。他比这园子里任何一个人都像个孤魂野鬼。徐东亭年少时也囫囵读过几本志怪,此刻突然觉着他好似那故事里精怪的“主人”,在午夜梦回时带着巨大的财富与滔天的权势降临阳世,带给凡人一场被诡艳画皮与死尸馨香簇拥的梦境,最后,被日出的第一缕天光烧灼成苍白的一捧灰。





徐东亭恍神一瞬,轻轻闭了闭眼。





“……原料。”平缓的声音泄露出一丝紧绷之感,“原料是什么?”





“这是我独家秘方。”先生眨了下眼,那一瞬的空茫烟消云散。他压低了声音:“安身立命之本,可不能外传。”





“你宅中的仆人会将所有燃尽的香灰全部收走,应是怕人从香灰中辨别出什么。”徐东亭道,“是不是摄……”





“徐大人。”先生慢悠悠地打断了他,“慎言。”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徐东亭:“徐大人查案,只凭臆断么?”





“我只是个普通香师。徐大人若要定罪,请拿出证据。”他像是觉得有趣,将“徐大人”三个字含在齿间反复咂摸、撕咬,透出一股子森寒之意,“徐大人不是藏了些我房中的香灰么?那可能定我的罪?”





徐东亭沉默,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长袖遮掩住的手指却下意识攥紧掌心。半晌,他低声:“你若只是普通香师,为什么……你还活着,却不来找我。”





少时看过的志怪里,那苍白鬼魅的梦境此刻短暂地笼罩了他。





先生的神色一瞬间冷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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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
  

  

  
“兰若那边怎么样?”
  

  

  
洗掉易容的林子衿脱下身上衣裙,飞速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新衣。隔着屏风,星歌将治烧伤的药摆好等着他出来:“方才山溪阁那边传来消息,公子的青蓬活玉拿回的及时,兰若姐姐喝了药,病情已经稳住了。只是身体亏损太多,需要好生将养。”
  

  

  
她未免有些忧心:“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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