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宣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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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下来之后第十天,兵部的公文跟着到了。
不是抚恤的那一道??那道已经宣过了。这一道是升格的公文:石柱宣抚司升宣慰司。马祥麟授宣慰使,秦良玉以都督佥事充总兵官如故。
翼明把公文从驿卒手里接过来,站在行辕门口翻了一遍。他看完没说话,把公文折了两折揣进怀里,往院子里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把公文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秦良玉在院里。她蹲在枇杷树底下,拿把短锄把树根周围的土刨松了一圈。枇杷果子还是青的,硬得跟石子似的,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摘。
翼明把公文递过去。她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升了。"
翼明点头,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姑,这升的是祥麟的官。"
秦良玉把公文折回去,递给翼明:"收着。他授他的,我打我的。"
翼明接过公文,又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兵部还有一道文书,让佐明祚明伤愈后赴京领参将印。"
秦良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他们走不了路。"
"兵部不管这些。"
"我管。"她跨进门槛,回头看了翼明一眼,"你去信兵部,说二人创重未愈,请暂缓赴任。先把事拖住。"
翼明应了一声,跟着进来。
秦良玉走到前厅门口,停了一下,又转回头:"石柱那边,思虞还在管事?"
"走之前您留的帖子,土同知署的印一直他在代。前阵子捎过一封信,说库房快见底了,问什么时候补。"
秦良玉没接这话,沉了一下:"升宣慰司的事,他该知道了。让他把账册理一遍,我回去要看。"
翼明点头,转身去了。
回石柱的事定在五月初。
佐明的箭伤结了痂,但右臂举不过肩。秦良玉让他伸胳膊看看,他咬着牙抬到一半,抬不上去了,手垂下来。秦良玉没说话,把他胳膊塞回绷带里。
祚明的截腿伤口长了一层新肉,拄着拐能站,走不了远路。秦良玉让亲兵做了一副担架,抬祚明走。佐明不肯坐担架,非要骑马。他上马的时候右臂撑不住鞍子,试了两回,翼明在旁边看不过去,托了他一把。佐明翻上去,脸白了,额头沁了一层汗,嘴里什么都没说。
从重庆到石柱,走了六天。
路上经过忠州的时候,秦良玉让人停了一下。她没进城,骑马站在江边的渡口。渡口对岸是鸣玉溪,她出生的地方。江面上有几条渔船,船上的人看见岸上站了一队兵,把船划远了。
江风吹过来,她吸了一口气,闻到的是泥腥味。
翼明牵着马站在后面等,等了好一会儿。秦良玉拨转马头:"走吧。"
过了忠州往东,路越来越窄。进山之后马走不快,两边是崖壁,崖底下是河,水声比马蹄声还响。有的路段塌了半边,人得牵着马贴着崖壁过去。祚明的担架过不去窄路,兵丁把他背在背上,一步一步挪。祚明趴在兵丁背上,脸贴着人家后颈,到平路了也不吭声,自己拄拐跟着走,走到下一步窄路再让人背。
佐明骑在马上,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攥着缰绳。他不说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走到一处歇脚的时候,他下马解手,回来在路边蹲着,拿左手掬了把山泉水喝。水太凉,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翼明走过来递了块干粮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山壁上的树,叶子黄了。秋天还没到,叶子先干了??今年旱。
石柱城比她走的时候安静了。
白杆兵主力跟着她在外面打了两年,城里只剩老弱守寨。城墙根底下的草长了半人高,没人拔。街上遇见的兵丁穿的是旧甲,有几个连甲都没有,穿的布衣,腰上别着刀。
寨门口站了十几个老兵等着。他们看见秦良玉的旗,没喊,也没跪,就是站在那里。秦良玉骑马经过的时候,他们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了。
有个老兵走到马前头,仰着头看她。他一条腿是瘸的,左手少了两根指头,浑河之战留下来的。
"大人回来了。"他说。
秦良玉在马上点头:"回来了。"
老兵往后面看了看,没看见民屏的旗。他嘴动了动,没问出来,低下头退到一边。
进城那条街上有几户门上贴着白纸。路过马家宗祠的时候,秦良玉看了一眼??门关着,门楣上挂了一排白幡,风一吹,幡脚扫着门槛。门口石阶上蹲着个老妇人,手里纳鞋底,抬头看见秦良玉的旗,低下头继续纳。
秦良玉进了寨门,没去司署,先去了校场。
校场上空荡荡的。兵器架上还插着十几杆白杆枪,枪头的铁锈了,杆上的白蜡木裂了几条缝。沙包塌了两个,没人补。靶子上的草人烂了一半,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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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身子钉在木桩上。
她站在校场中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司署还是老样子。大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槛上有一道刀痕,是当年马千乘练刀的时候砍的。秦良玉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又抬脚走了进去。
大堂上挂着"忠义可嘉"的匾,天启元年赐的。匾底下是宣抚使的座椅,椅子扶手上磨出了两道光溜的印子??马千乘坐了十几年,她坐了十一年。
她没坐那把椅子。她站在堂上,让翼明把升宣慰司的公文和兵部的文书一起摊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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