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书馆的潮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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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末的临海市,傍晚六点还留着半寸残阳。



    风从渤海湾吹过来,裹着咸湿的潮气,钻过旧书馆半开的木窗,掀动架上泛黄的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旧书馆是民国年间留的老建筑,灰砖墙厚得能挡子弹,爬墙虎从墙根缠到三楼窗沿,入秋后叶子红得深浅不一,像谁泼了半墙颜料。



    三楼古籍区的地板是老松木的,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浅痕,是几十年里无数人踩出来的。



    阳光斜斜切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密的灰尘,混着松烟墨、旧纸张、还有一点点梅雨季节留下的霉味,温温地裹着人。



    苏若汐蹲在半人高的榉木梯子上,戴着手套清点刚入库的民国风物志。



    帆布手套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洗了快一年,边缘发毛,指尖磨薄了一层,能隐约摸到纸页的纹理。



    她翻书的动作很轻,拇指指甲顶着书脊慢慢掀,生怕用力大了,脆化的纸页就碎成渣。



    每清点完一本,就用铅笔在登记册上画个对勾,字迹清瘦,和她人一样,安安静静缩在格子里。



    整个古籍区只有她一个人。



    远处的海浪声模模糊糊飘过来,隔着两公里的校园和防护林,软得像棉花。



    还有楼下院子里,老梧桐叶子落在瓦面上发出轻响。



    她习惯了这样的安静。



    中文系大二学生,绩点3.2,不上不下;长相清秀,扔在食堂里要找三秒才能认出来;上课永远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方便下课第一个走;社团招新只报了个读书社,一学期没去两次;课余时间全耗在这旧书馆兼职,一个月八百块,够她吃饭买文具。



    话少,社恐,连点外卖都要备注“放门口就行,不用打电话”。



    室友唐晓棠总笑话她,说苏若汐活着活着,就能把自己活成一张背景板,连毕业照里都能让人自动忽略。



    苏若汐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凑热闹的成本太高了,要应付寒暄,要接话,要笑,累得慌。



    但旧书不会说话,不会盯着她看,不会问东问西。



    你翻它,它就给你看字;你合上它,它就安安静静待在架子上。



    稳妥,安全,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



    手机在工装裤口袋里震了一下,嗡嗡的,很轻。



    苏若汐腾出一只手摸出来,屏幕亮着,是唐晓棠发的微信,连着蹦出来三条:



    “姐妹!下课直接冲南门老火锅!我订好位置了!”



    “就我们宿舍四个,没外人!放心!”



    “你再不来我就去旧书馆把你绑过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在输入法键盘上悬了半天。



    先打了“我就不去了,你们吃吧”,删掉;



    又打“我还有书没清点完”,想了想,也删掉;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再说”,又觉得太生硬,再删掉……



    最后她索性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还是不去了。



    火锅店人多,热气腾腾的,说话要扯着嗓子喊。



    室友还要聊班级八卦,聊哪个老师点名严,聊哪个系的男生好看,她插不上话,坐在那里只会浑身不自在。



    等闭馆了,她会去食堂三楼买碗番茄鸡蛋面,加个卤蛋,安安静静吃完,回宿舍洗个澡,看会儿书,比什么都强。



    梯子最底层的书架格,最靠里的角落,压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册子。



    苏若汐清点到最后一排,瞥见了它。



    册子压在一摞旧县志下面,只露出小半块封皮,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她踮着脚,指尖勾住书脊,慢慢往外拽。



    册子比想象中沉,纸页吸了几十年的潮气,封皮是老粗布的,摸上去糙糙的,像奶奶家旧床单的质感。



    封面上用钢笔竖着写了几个字:东海海洋考察日志。字迹是瘦金体,笔锋很劲,却又带着点软,像是女人写的。



    落款在右下角,被水渍晕开了一大片,纸皱巴巴的,像泡过水又晾干。



    她凑过去看了半天,才从晕开的墨痕里,辨出两个清瘦的字??林晚。



    苏若汐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林晚,她妈妈的名字……



    妈妈以前是市海洋研究所的研究员,她七岁那年,跟着考察船去南海执行任务,遇上了突发的强台风。



    船沉了,船上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官方给的说法是意外海难,追授了荣誉,给了抚恤金。



    爸爸把妈妈的奖状、证书、还有几件旧衣服,都锁在了阳台的旧柜子里,从来不当着她的面打开。



    她对妈妈的印象很模糊了。



    只记得妈妈是长头发,身上有淡淡的香皂味,会牵着她的手去沙滩上捡贝壳,会给她讲海里的故事。



    记得那天爸爸从学校回来,红着眼睛蹲在她面前,说妈妈出远门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那时候她还小,信了。



    后来慢慢长大,她就懂了。



    她很少问爸爸关于妈妈的事,怕戳到他的痛处。



    也很少跟别人提起妈妈,好像不提,那个名字就安安稳稳待在心里,不会疼。



    没想到她会在一本几十年前的旧考察日志里,看见妈妈的名字。



    应该是重名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叫林晚的人那么多,不一定就是妈妈。



    可她的指尖还是忍不住,轻轻拂过那两个晕开的字。



    笔画的走向,收尾的弧度,和她小时候偷偷翻妈妈旧笔记本看见的字迹,太像了。



    指腹刚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唰”地一下窜了上来。



    不是旧纸的凉,也不是秋天的冷,而是刺骨的、带着咸腥气的冰凉,像冬天里把手插进海水里,冻得骨头缝都发疼。



    那股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过手腕,穿过胳膊肘,一路钻到心口,冻得她心脏猛地一缩。



    苏若汐下意识地想缩手,却发现手像被粘在了封皮上一样,挪不开。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了。



    原本轻轻的海浪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不是远处的、模糊的潮声,是近在咫尺的、汹涌的轰鸣。



    巨浪拍在礁石上,发出轰隆隆的闷响,海水灌进耳道里,嗡鸣作响,连呼吸都带着咸涩的味道。



    眼前的书架、阳光、旧书,全都消失了。



    她看见一片深蓝色的海。



    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浪头,一下一下砸在沙滩上。



    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海水里。长头发被海风掀得扬起来,裙摆浸在水里,湿了一大片。



    女人一步一步,往深海里走。



    海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很快就没过了腰。浪头打过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却像没感觉一样,依旧往前走。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光是看一眼,鼻子就酸了。



    “……妈妈?”



    她张了张嘴,轻声喊。



    声音刚出口,画面就像镜子一样碎掉了。



    苏若汐猛地回过神,踉跄了一下,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她慌忙抓住梯子扶手,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眼前还是熟悉的古籍区,阳光还在,旧书还在,手里的日志沉甸甸的。



    什么都没变。



    刚才的画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又是这样。



    她抿紧嘴唇,把日志放在旁边的纸箱上,抬手蹭了蹭额头的冷汗。



    她从小就这样。



    一碰到和海有关的旧东西,就容易出这种“幻觉”。



    有时候是听见海浪声,有时候是看见模糊的影子,严重的时候,还能闻到浓重的海腥气。



    爸爸带她去医院看过,脑电图、脑CT都做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医生说可能是七岁那年海边受了惊吓,留下的心理应激反应,大了就好了。



    可她今年二十了,还是这样。



    次数不多,每次都来得快,去得也快。



    时间久了,她自己也习惯了,只当是脑子偶尔短路,开个小差。



    梯子旁边的老式座钟,“当、当”地敲了起来。



    黄铜钟摆晃来晃去,钟声沉厚,在空旷的书馆里荡了一圈,慢悠悠地飘远。



    六点了。



    “小苏啊,快下来吧,天快黑了,剩下的明天再弄。”



    楼下传来张素兰阿姨的声音,温温的,带着点方言口音,像家里的长辈。



    “哎,我这就来。”



    苏若汐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她把那本《东海海洋考察日志》放进待归档的纸箱里,和其他旧册子摆在一起。最后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转身爬下了梯子。



    松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级的音色都不一样。



    她扶着扶手慢慢往下走,指尖划过磨得发亮的木质扶手,能摸到上面深浅不一的木纹。



    张素兰坐在门口的柜台后面,手里织着藏青色的毛线。



    柜台是老榆木的,掉了漆,边角磨得圆润。



    上面摆着搪瓷茶缸,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缸沿磕掉了一块瓷;还有一副黑框老花镜,镜腿缠了两圈透明胶带;旁边放着个旧算盘,珠子磨得发亮。



    见她下来,张素兰把毛衣针往肩上一搭,顺手把柜台底下的保温桶拎了上来。



    “带了绿豆汤,早上冰在冰箱里的,今天闷得邪乎,喝点解解暑。”



    “谢谢张姨。”



    苏若汐接过来,保温桶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她拧开盖子,绿豆汤熬得沙沙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凉气窜进鼻子里,刚才那点心慌意乱,慢慢压下去了。



    张素兰是这旧书馆的老管理员,在这里干了快三十年了,在她眼里苏若汐从大一进来兼职,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干活仔细,话不多,她看着就喜欢。



    张素兰知道她社恐,也从不拉着她东家长西家短,就这么各干各的,偶尔说两句话,相处得格外舒服。



    “你看这天气,”张素兰往窗外瞥了一眼,手里的毛衣针又动了起来,“前几天早晚还凉飕飕的,今天忽然就闷住了。风都停了,你听,连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我看啊,今晚准得下大雨,搞不好还是雷阵雨。”



    苏若汐也转头往窗外看。



    刚才还金灿灿的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乌云吞了。天暗得很快,像有人拉上了一层灰幕布。



    远处的海面变成了深灰色,平得诡异,连浪头都没了,像一潭死水。



    风真的停了。



    刚才还沙沙响的梧桐叶,这会儿安安静静的,连一片叶子都不掉。



    整个世界,好像忽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苏若汐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她刚想说话。



    “啪。”



    头顶的老吊灯,闪了一下。



    钨丝烧得通红,晃了晃,又亮了起来。



    没过两秒,又闪了一下。



    “哟,这老线路,”张素兰嘟囔了一句,“一到阴雨天就犯毛病。”



    话音刚落。



    “啪嗒。”



    灯彻底灭了。



    整个旧书馆,瞬间陷入了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勉强能照出柜台的轮廓。



    “没事没事,小苏你别动啊,姨找手电筒。”张素兰摸索着拉开柜台抽屉,“这破线路,年年修,年年坏。等哪天我非得跟领导提提,全换了不可。”



    苏若汐“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可她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正是下课的高峰,校园里有学生的说笑声,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食堂飘过来的吆喝声。还有远处永远不会停的海浪声,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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