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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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当成延续家族荣耀的工具,当成他称王路上的利刃。



    程名振对我的好,是知己,是理智。他把我当成可以辅佐的主公,像诸葛亮对刘备那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唯有窦线。



    他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姐姐。



    没有利用,没有算计,只有那种笨拙的、让人想流泪的关心。



    “窦线,”我轻声唤他,声音在这空荡的阁楼里回荡,“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个好人,你会怎么样?”



    窦线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怎么可能不是好人?在我心里,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哪怕我杀人如麻呢?”



    “那也是世道逼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是我,我也会杀人。姐姐杀的是坏人,是为了活命。”



    我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却笑出了眼泪。



    这个傻子。



    他哪里知道,我杀的人里,有多少是无辜的?我为了活下去,抢过粮,杀过人,甚至逼着别人去送死。我的手上,早就沾满了洗不净的血。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宫门要落锁了。”



    “我送你。”窦线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走出藏书阁,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金色的光芒洒在朱墙金瓦上,显得那么富贵,又那么虚伪。



    回到郡主府,那股子虚假的繁华又把我包裹住了。



    高雅贤正坐在门口的石狮子旁喝酒,醉醺醺地骂着曹皇后。程名振在书房里整理那些没用的文书,眉头紧锁,像是在破解什么天大的难题。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眉宇间全是化不开的霜雪。



    镜子的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那是窦线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保重。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但我把它当宝贝一样,贴在镜子边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冷漠。



    窦建德虽然限制了我的人,但他毕竟在前线忙活,顾不上我这个小郡主。曹皇后虽然刁难,但有窦线从中周旋,也不敢太过火。



    我利用府里的那些眼线,把乐寿城里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出去。高雅贤负责联络旧部,程名振负责伪造身份。



    我们在窦建德的眼皮子底下,织了一张网。



    这张网很薄,很脆弱,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它就能收紧。



    一个月后,前线传来了战报。



    窦建德大败杨义臣,斩首数千,收复了大片失地。



    整个乐寿城张灯结彩,狂欢了三天。



    窦线也回来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姐姐!我们赢了!”他冲进我的院子,手里举着一块缴获来的玉佩,像个孩子一样开心,“杨义臣那个老匹夫跑了!爹说,用不了多久,这河北道就全是我们的了!”



    我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赢了?



    真的赢了吗?



    杨义臣跑了,可王世充还在。王世充杀了我的爹,毁了我的家。只要王世充不死,我就没赢。



    “姐姐,你怎么不高兴?”窦线看我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我去告诉我爹!”



    “别去。”我拉住他的袖子,触手一片冰凉,那布料上的寒气顺着指尖钻进心里,“我很好。我只是……只是觉得打仗太苦了。”



    “苦是苦了点,但打赢了就好了。”窦线安慰我,像个大人一样拍着我的肩膀,“打赢了,就没有战乱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姐姐也不用再当什么郡主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刺痛。



    傻子。



    打赢了,就没有战乱了吗?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就有杀戮。这世道,烂透了,没救了。



    “窦线,”我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答应我一件事。”



    “姐姐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乐寿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别来找我,也别想我。”



    窦线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像是一张被抽干了颜色的纸。他踟蹰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你说什么胡话?你为什么不在乐寿?你要去哪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没什么。”我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敢再看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快去休息吧,看你累的。”



    窦线站在我身后,久久没有离开。



    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不敢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我是画中的囚徒。



    他是画外的看客。



    我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一刻,让我遇见他呢?



    我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袖子里那把冰冷的断骨刀。



    刀还在。



    这就够了。



    只要刀还在,这乱世,我便还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至于其他的,哪怕是心里那点微弱的亮光,我也只能亲手掐灭了。



    因为,我是高惠通。



    一个没有资格拥有幸福的怪物。



    夜深了,我吹熄了蜡烛。



    屋子里一片黑暗。



    只有那张纸条,在黑暗里微微泛着光。



    保重。



    这两个字,像是一句诅咒,也像是一句承诺。



    我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这乐寿城,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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