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23权臣门生举报舞,风云突变起风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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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锹早已留在南坡的田埂上,药篓也快空了,只剩一张写满批注的策论草稿压在底层。陈宛之站在长街尽头,阳光照得石板路发白,她正要抬脚迈出广场边界,身后那声叫喊便劈了下来。



    “沈怀真!你给我站住!”



    她脚步一顿。



    不是赵元吉。这声音更年轻,带着一股刻意拔高的尖利,像是平日念书念得太多、说话总想压人一头的那种腔调。她没回头,只觉四周空气忽然紧了一寸??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风吹纸榜的哗啦声都清晰可闻。



    她缓缓转身。



    一个穿湖蓝直裰的青年大步走来,腰间银鱼带扣打得极正,靴底踩地时故意发出重响。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书童,一人捧着文房匣,一人拎着油纸包,看样子是刚从贡院侧门出来,本该回家庆贺去的。



    “你就是沈怀真?”那人立定,下巴微扬,目光扫过她沾着泥点的靛蓝布衣,嘴角一撇,“渔村来的?连冠带都不齐整,也配登榜首?”



    陈宛之不答。她只是静静看着对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里本该有块玉简,但她今日出门前特意将它塞进贴身小袋,外头又缠了层布条。此刻空落落的,倒让她清醒几分。



    “我乃礼部侍郎门下首徒,姓周名砚清。”青年冷声道,“府试文章讲的是经义理法,不是谁在田里多翻两锄头就能写的。你一篇《赋税平议》,竟能句句切中江南各州实情?怕不是抄了哪家藏书楼的旧稿,再改头换面呈上去的吧?”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抄……抄书?”一个寒门学子喃喃道,“可主考官都说那是‘实诚文字’……”



    “实诚?”周砚清冷笑,“你见过哪个实诚人能把阳湖赵家的田亩账目都摸得一清二楚?他连东圩亩产八斗都知道,莫非还偷看过人家契书不成?”



    这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陈宛之这才开口:“你说我舞弊?”



    “不是我说。”周砚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是你自己露了破绽。你可知此次策论题目,《灾年赋税平议》,乃是密封三日后才由主考官亲自拆封?而你文中所引数据,竟与户曹昨夜才呈报的《江南八州灾情通录》完全一致??你一个乡野少年,如何提前得知?”



    他把那张纸一抖,高举过头:“这是我从誊录房借出的榜单副本,你瞧瞧,你这篇策论,墨色浓淡不均,显是夜间急就;字迹虽工整,但第三页起笔锋略滞,分明是中途停顿、反复斟酌所致。若真是当场挥毫,哪有这般功夫查证数据?必是早有准备,甚至??”他声音陡然拔高,“有人为你代笔!”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代笔?!”



    “怪不得写得这么准!”



    “听说有些富户会请大儒捉刀,莫非他也走了这条路?”



    先前为她辩护的几个寒门生脸色变了。那个拍大腿说她是楷模的年轻人,此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陈宛之依旧站着,没动怒,也没辩解。她只盯着周砚清手里的纸看了两息,然后问:“你何时看到那份《灾情通录》的?”



    “今晨卯时,我在恩师案前侍读,亲眼所见。”



    “哦。”她点点头,“那你可知,这份通录原本是三日前就该下发各州的?因漕运延误,才拖到昨夜入城。但我五日前已去过阳湖,在一家米铺后院听见掌柜跟伙计算账:‘今年收成不到往年的六成,官粮却按九成征,明年开春怕是要断炊。’我又走访三家佃农,记下他们去年实缴粮数与田亩产出。你口中的‘机密数据’,不过是百姓嘴里的一句牢骚。”



    她说完,看向周围:“你们当中,若有谁家遭过灾、纳过重税的,不妨想想,是不是也被人按虚报的产量收过粮?”



    一圈人脸愣住。



    有个老农模样的人低声嘟囔:“我家去年旱,亩产不到五斗,县里却按七斗收……”



    “那你就是被多征了。”陈宛之转向周砚清,“至于誊录房那份副本,墨色不均是因为我砚台漏水,写了半篇才发现,只好借监考官的笔续写。第三页笔锋滞涩,是我写到‘灾年减征’四字时,想起望禾原有个孩子饿得啃树皮??我停了片刻,稳了稳手。”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似的。



    可这话落在耳中,却让不少人低下头。



    周砚清却不退反进:“巧言令色!你以为编个故事就能蒙混过关?我告诉你,我已经向贡院提告,要求彻查你的入场记录、试卷原件、乃至保结文书!若查出半点瑕疵,别说榜首,功名都要革去!”



    他说完,转身面向贡院大门,朗声道:“主考官大人!此人疑点重重,恳请您主持公道,还天下寒窗一个清白!”



    话音未落,贡院侧门吱呀一声推开。



    主考官林敬之踱步而出,仍是方才宣榜时那身紫袍,手里却多了份卷宗。他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惊诧,反倒像是早料到这一幕,只轻轻抬手,命差役维持秩序。



    “都安静些。”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本官已听闻举报之事。既有人质疑,自当核查。”



    他目光落在陈宛之身上,顿了顿:“沈怀真,你可愿配合查验?”



    陈宛之拱手:“学生一切听凭大人处置。”



    “好。”林敬之点头,“暂不撤榜,待三日内核查完毕,自有定论。在此期间,榜首之名仍属你,但不得离城。”



    “是。”



    “至于举报者??”他看向周砚清,“你既敢言,便需担责。若查无实据,按律当受反坐之罚。可明白?”



    周砚清昂首:“学生甘愿承担。”



    “那就下去候着吧。”林敬之挥了挥手,自有差役引他离去。



    人群开始松动,窃语四起。



    “三日……还真要查啊?”



    “要是真舞弊,这三天足够销毁证据了吧?”



    “可看他刚才那样子,也不像心虚……”



    原先信她的,此刻心里打了问号;原本嫉妒的,反而觉得有了盼头。有人悄悄退场,有人留下观望,更有几个落第考生凑在一起嘀咕:“咱们要不要也联名上书?毕竟关系到科举公正……”



    陈宛之没再看他们。



    她只站在榜墙西侧,靠近那座小亭的地方,不动如初。药篓背在肩上,手搭在边缘,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风向变了。



    荣耀还在红榜上写着,可底下的人已经换了眼神。



    有人走过她身边,低声道:“沈兄,我师兄说……你最好赶紧找人疏通关系。”



    她没应。



    另一人劝:“不如先回客栈避避风头,等查清楚再说。”



    她摇头。



    她不能走。一走,便是心虚。哪怕只是去街上买个烧饼,也会被人说成“连夜潜逃”。



    她必须站在这里,像那根插进泥里的铁锹一样,牢牢钉住。



    日头渐渐西斜,晒得榜墙发烫。朱砂写的“沈怀真”三个字在光下泛着红晕,像血,又像火。



    她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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