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鬼将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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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与黑玉儿乘船行驶在地下暗河的深处。
暗河的水面黑得像墨,船头挂着的那盏油灯在黑暗中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三五丈的距离。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啦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重复着这个声音。
黑玉儿坐在船尾,受伤的腿伸直着,另一条腿蜷在身下。她用手拨弄着水面,忽然缩回了手指,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凉。”
夜凉没有回答。她站在船头,披风裹紧了身体,紫红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的黑暗,像两盏不灭的灯。
船行了一刻钟左右,暗河的河道渐渐变宽。两侧的岩壁上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石阶、栏杆、甚至是凿进岩壁里的窗户。窗户后面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绿色的、幽暗的光,像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光芒。
然后,她们看到了人。
不,不是人??是鬼族人。
几个浑身青紫、青色瞳孔的鬼族人正蹲在河边洗衣服。他们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衣服上打着补丁,有的甚至只是用麻绳把几块破布捆在一起。他们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像被冻了很久的尸体,又像是浸泡在某种液体里泡变了色的皮革。他们的瞳孔是青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像猫的眼睛,又像两团不会熄灭的鬼火。
他们的手指又长又细,指甲是黑色的,弯曲着,像鹰爪。但他们的动作却很轻柔,将衣服浸入水中,搓揉,拧干,叠好,放在身边的竹篮里??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们一边洗衣服,一边用那种尖细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低声交谈着。那种语言很古老,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方言。
黑玉儿瞪大了眼睛,凑到夜凉耳边,压低声音问:“那些鬼族人,就是被太祖爷爷亡国、逃难在这里苟且偷生的蔷薇王朝的余孽么?”
夜凉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几个鬼族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船继续向前。油灯的光芒照到了河岸边,照亮了那几个鬼族人的身影。
其中一个鬼族女人抬起头来,那双青色的瞳孔正好对上了夜凉的目光。
她愣住了。
然后,她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里,她也没有去捡。她用那种尖细的、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警告同伴。
所有的鬼族人都抬起了头。
所有的青色瞳孔,都集中在了船上两个人的身上。
“快看!夜朝人!!!”
那个声音像一根火柴划过了磷纸,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鬼族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两人身上,顿时鬼族人怒火冲天,不停地咒骂着两人。他们从河岸边站起来,有的举起了手里的洗衣棒,有的捡起了地上的石头,有的挥舞着拳头,朝她们涌过来。
“就是你们灭亡了我们的国家!黑心的人!”一个老妇人尖声喊道,她的声音像是裂开的瓷器,尖锐而刺耳,“你们夜朝人,个个都是黑心烂肺!你们抢了我们的土地,烧了我们的宫殿,杀了我们的亲人!你们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害的我们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二百多年!”一个中年男子怒吼道,他的脸上满是皱纹,青色的皮肤在绿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二百多年啊!你们知道二百多年不见阳光是什么滋味吗?你们知道在地下像老鼠一样活着是什么滋味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夜朝人,你们知道吗!”
“我要你们偿命!”
“偿命!偿命!偿命!”
咒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在暗河上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有几个鬼族人甚至跳进了水里,朝船的方向游过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古老咒语。
船夫吓得浑身发抖,桨都差点拿不稳了,颤声问道:“两、两位客官,要不要往回走?”
夜凉冷笑一声。
那声冷笑不大,却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的嘈杂。
“呵呵!”她的声音清脆而冷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一群亡国之奴!还敢在这儿对着朕叫嚣!”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鬼族人,像扫过一群蝼蚁。
一个鬼族女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比其他鬼族人更瘦、更老,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屈的光。
她用尖利的嗓音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你们夜朝无耻!下作!毁灭了我们的国家!你们的太祖夜胤,不过是个乱臣贼子!他篡了我们的皇位,夺了我们的江山,杀了我们的君王!他是窃国大盗!他是屠夫!他是恶魔!”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我们蔷薇王朝,立国三百载,传了十五代皇帝,哪一代不是仁德之君?哪一代不是爱民如子?可你们夜朝人呢?你们只会杀人!只会放火!只会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变成自己的!你们才是真正的蛮夷!你们才是真正的??”
“那又如何?”
夜凉冷冷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看着那个鬼族女人,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朕绝不会认错求饶。”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火堆上。
鬼族人的咒骂声忽然小了下去。
不是因为愤怒消退了,而是因为他们被这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冷漠震撼了。这个女人??这个夜朝的女皇帝??她不是来道歉的,不是来忏悔的,甚至不是来谈判的。她就是来看一眼,看一眼那些被她祖先毁灭的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她就会转身离开,连头都不会回。
那个鬼族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眼泪,鬼族人是没有眼泪的,那只是青色瞳孔里映出的灯光。
夜凉收回了目光,对船夫说:“继续走。”
船夫哆嗦着划动了船桨。
伴着鬼族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咒骂声音,小船缓缓驶过了那片河岸。咒骂声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嗡嗡声,最后消失在暗河的回响中。
黑玉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鬼族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几盏绿色的灯光还亮着,像几只萤火虫,孤零零地悬在黑暗中。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那些鬼族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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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终于来到了鬼将军的住所。
那是一处幽深漆黑的山洞,洞口像一张巨大的嘴,张开了,等待着吞噬一切敢于进入的生灵。洞口的岩石上刻着古老的文字和符号,有些已经被风化和水蚀磨得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蔷薇王朝的皇家徽记??一朵盛开的蔷薇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刻着一只眼睛。
油灯的灯光照进洞口,只能照亮前方几尺的地方,再往里就是一片纯粹的、浓稠的、仿佛有质感的黑暗。
船夫将船停靠在一块天然形成的石阶旁边,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
两人走下了船。
船夫一句话也没有说,撑起船桨,划着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木桨击打水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山洞里只剩下夜凉和黑玉儿两个人。
夜凉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晃了晃,火光亮了起来。她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黑玉儿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两人走进了山洞。
山洞的入口很窄,只容两人并肩而行。两侧的岩壁上湿漉漉的,有水珠顺着岩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
走了大约十几步,通道忽然变宽了,变成了一个比较开阔的空间。
就在这时??
呼!
一束火球从墙壁上猛地喷涌而出,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刺目的光芒,直扑两人而来!
那火球足有脸盆那么大,橙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
黑玉儿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夜凉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一把抱起了黑玉儿,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然后她的脚尖在地面上一点,身体如同没有重量一般,一个窜地跳,带着黑玉儿从火球下方的空隙中钻了过去。
火球从她们头顶飞过,撞在身后的岩壁上,轰的一声炸开,火花四溅,在岩壁上留下了一大片焦黑的痕迹。
夜凉稳稳地落在地上,将黑玉儿放了下来。
她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依然正常,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散步时跨过了一道门槛。
她转过身,看着黑玉儿。
黑玉儿的脸色煞白,嘴唇还在发抖,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黑玉儿。”夜凉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不会武功,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机关陷阱,朕不能分心照顾你。”
她从腰间解下那个火折子,塞进黑玉儿的手里。
“你且等候在门口,等朕的好消息。”
黑玉儿握住了火折子,低头看了看那跳动的火苗,又抬起头看着夜凉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紫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两团小小的火苗。
黑玉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洞口旁边,找了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受伤的腿伸在前面,肿得已经比另一条腿粗了一圈,但她没有喊疼,也没有抱怨。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如果不敌,千万不要逞强呀。”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玉儿在这儿等您回来。”
夜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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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独自前行。
火折子给了黑玉儿,她现在只能靠着岩壁上偶尔出现的夜明珠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来辨认方向。那些夜明珠嵌在岩壁上,有大有小,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黄豆,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将整个山洞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绿色光晕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滴水声、风声、石头开裂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哀嚎声。
忽然,她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
前方大约十丈远的地方,有一些东西在发光??不是夜明珠的绿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微微闪烁的光。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是一些血红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盘绕错节,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从洞顶垂到地面,从岩壁延伸到岩壁,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前方的通道完全封死了。丝线上还坠着一些古旧的铃铛,铃铛是铜制的,已经锈迹斑斑,但看起来依然能够发出声响。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就是从丝线本身散发出来的。
夜凉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瞄准了最远处的一个铃铛,将石子弹了出去。
石子精准地击中了铃铛。
叮铃??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像是打破了某种沉睡已久的寂静。
紧接着??
呼!呼!
墙壁上的两只火龙雕像猛地张开了嘴,从它们口中喷出两道巨大的火柱!那火焰不是普通的橙红色,而是蓝白色的,温度高得惊人,隔着好几丈远,夜凉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浪。
火柱交叉着喷射出来,将整个通道变成了一片火海。
片刻之后,火焰熄灭了。火龙雕像闭上了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通道里的温度明显升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夜凉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准了那些红色丝线的分布规律??有些密,有些疏,有些高,有些低。那些铃铛悬挂的位置也很有讲究,有的在丝线的交汇处,有的在丝线的末端,有的单独悬挂在一根细丝上。
她两腿微微弯曲,积蓄力量。
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她的脚尖精准地点在一根红色丝线上??那根丝线比头发丝还细,但她踩在上面,就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
铃铛晃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响。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一个鹞子翻身,躲过了另一根丝线上的铃铛,同时她的脚尖在岩壁上一蹬,改变了方向,跳上了第一只火龙雕像的脖子。
火龙雕像的脖子很窄,只有巴掌宽,而且表面光滑,站上去很容易滑下来。但夜凉的平衡感极好,她站在上面,稳得像钉在了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运起清风阁的凉玉内功。
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涌出,流遍四肢百骸。她的体温降了下来,心跳慢了下来,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而缓慢。
她再次跃起。
从第一只火龙雕像跳到第二只,从第二只跳到第三只,从第三只跳到第四只……每一只火龙雕像之间的距离都不相同,有的近,有的远,有的高,有的低。她需要在半空中不断调整自己的身体姿态,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红色丝线和铃铛。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在森林中穿梭的灵猴,又像一只在暴风雨中飞行的海燕。
闪、转、腾、挪。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呼吸依然平稳,但心跳已经加快了许多。
终于??
她跳上了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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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火龙雕像。
那只火龙雕像比其他所有都大,足足有一丈多高,张着血盆大口,口中还残留着刚才喷射火焰时留下的余温。夜凉站在它的头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前方。
眼前是一面厚重的大门。
那门是用整块巨石雕成的,少说也有几千斤重。门上刻着复杂的浮雕??战场、杀戮、死亡、哀悼??每一幅画面都在讲述一个悲壮的故事。门的正中央,刻着一朵巨大的蔷薇花,花朵盛开,花瓣上沾着血??不,不是刻上去的血,而是真正的血,干涸了几百年,变成了暗红色的痕迹。
夜凉从火龙雕像上跳下来,走到门前。
她用双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运起全身的功力,双手按在门上,用尽全身的力道,向前推去。
吱??嘎??
厚重的石门发出了沉闷的声响,缓缓地向两边分开了。
门后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夜凉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山洞,或者一个宫殿,或者一个战场。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门后是一片星空。
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有大有小,有明有暗,有的静止不动,有的缓缓移动。那些星辰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更令人震撼的是,几块巨大的石头山峰漂浮在星空之中,如同失重一般,缓缓地旋转着,上下浮沉着。那些山峰上长着树,有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落入无底的黑暗中,无声无息。
这是一个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世界。
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世界。
夜凉站在门口,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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