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凉大战羽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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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正沉在混沌的睡梦之中。
寝殿里的烛火早已燃尽,最后一点余温也消散在深秋的寒意里。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像是被谁揉碎了一地的银箔。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地坠着,声音绵长而单调,在这死寂的夜里,听久了竟有种催魂般的恍惚感。
周身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不是寻常夜幕的黑,而是一种有质感的、黏稠的、几乎可以将人溺毙其中的黑。它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的口鼻,渗入她的肌骨,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将她缠紧。意识半醒半寐,介于清醒与沉沦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隙里。她想动,手指却像被灌了铅;她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滞的疲惫,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这片黑暗争夺一线生机,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将身体里残存的热量拱手交出。
然后,一道声音撞了进来。
悲愤至极、几乎撕裂夜色的声音,像一柄生了锈的钝刀,硬生生剜进她浅眠的安宁里。那一瞬间,缠绕着她的黑暗像是被这道声音劈开了一道口子,可从那裂口中涌入的,不是光,是更深的寒。
“你这昏君!还我女儿!”
是赫连平川。
她认得这个声音。哪怕隔了这么久,哪怕只是在梦里,她也认得。那声音里裹着血海深仇,恨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血的刀锋,刃口还带着碎肉与骨茬,一刀一刀,毫不留情地狠狠扎在夜凉心上。那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被连根拔起时发出的、近乎破碎的悲鸣。一个人只有失去了一切、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夜凉猛地一惊,想要睁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一般沉重,她用尽全力才将眼睛撑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只能勉强辨认出一道人影。须发皆张,目眦欲裂。赫连平川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混沌的边界,花白的头发披散着,像一面被战火熏黑的破旗。他的眼眶几乎要裂开,眼球上布满血丝,那目光死死盯着她,瞳孔里燃烧着两簇幽绿的磷火,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剩。
她想辩解。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不是我,想说我也不想这样,想说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由不得她选。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越塞越紧,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过一瞬。那道身影便如被狂风卷散的青烟,从须发开始,到眉眼,到肩颈,到胸膛,轻飘飘一晃,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他消散时甚至没有声音,只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最后一刻仍然隔着虚无死死钉在她身上,像两枚烧红的铁钉。
只余下那声凄厉的控诉,久久回荡不散。
“还我女儿??”
“还我女儿??”
一声一声,从四面八方折回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始终不肯彻底消失。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一头系在赫连平川消散的地方,另一头拴在夜凉的心尖上,每一次余音荡回来,那根线就收紧一分,勒得她喘不过气。
夜凉心口一紧。她还没有从那一声的惊悸中回过神来,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试图伸手的徒劳感,眼前的景象便骤然一变。
黑暗像退潮一样从视野中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她悬在那里,脚下是无尽的灰,头顶也是无尽的灰,整个人像一粒被遗忘在天地初开之前混沌中的尘埃。
然后,一个人出现了。
是她日夜思念的兄长??夜烛。
他站在那片灰色的正中,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与这片混沌格格不入的暖光。那光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一盏灯,可在这片无边的灰暗里,已经足够将她的全部目光都吸附过去。
兄长依旧是记忆里温和的模样。眉眼清俊,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而柔和,不似父亲那样凌厉,也不似朝中那些武将那样粗犷。他的眼睛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瞳仁是很深的褐色,像陈年的琥珀,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弯着,里面有光。唇角噙着她最熟悉的温柔笑意,那个笑容她从小看到大??她被太傅罚抄书时,兄长偷偷替她写一半;她练剑伤了手腕时,兄长一边数落她不小心一边替她上药;父皇震怒要责罚她时,兄长跪在殿外替她求情,被拖回来时膝盖都跪烂了,可看见她的第一眼,还是这样笑。
目光柔软得像春日暖阳,轻轻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他朝她缓缓伸出手。那是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微微向上,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邀请。他的声音温和得能化开冰雪,穿过这片灰蒙蒙的虚空,一字一字落在她耳中:
“皇妹,来,到哥哥这儿来。”
夜凉眼眶一热。
所有的恐惧与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什么赫连平川,什么索命,什么血海深仇,通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是哥哥啊。那是从小到大护着她、替她挡风遮雨的哥哥。那是她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最想见到的人。她甚至没有去想这会不会又是幻象,没有去想兄长早已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只是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看见了灯火,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奔去。
她几乎是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地朝着兄长奔去。裙摆翻飞,在灰色的虚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急促的弧线。脚步急切,跌跌撞撞,几次险些踩住自己的裙角摔倒,可她都顾不上了。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那种欢喜太大太重,撑得胸腔都隐隐发痛。她跑得那么快,快到风声在耳边呼啸,快到眼泪被迎面而来的风从眼角吹落,斜斜飞入鬓发。
她伸出手,牢牢牵住了兄长温暖的手。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温度真实得让她鼻尖发酸。那只手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掌心微微有些薄茧??是常年握笔批阅奏章磨出来的??指节修长有力,握住她的手时,总是温柔而坚定。他甚至微微收紧了手指,像是怕她跑掉,像小时候带她出宫逛灯市时那样,人群熙攘,他就这样紧紧牵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
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想说哥哥你去哪里了,想说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想说这些年我一个人撑得好辛苦,想说朝堂上那些人每一个都恨不得我死,想说父皇临终前叫的是你的名字,想说哥哥你不要再走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下一秒,那温度骤然消失。
不是渐渐变凉,不是缓缓松开,而是像被人从她手心里生生抽走??那么突然,那么决绝,连一点反应的余地都不留给她。她眼睁睁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先是手指,那些替她写过字、替她擦过泪、牵着她走过宫闱长长甬道的手指,像浸入水中的墨迹,边缘开始洇开、变淡。然后是手掌,手腕,手臂。透明的边界一寸一寸向上蔓延,每蔓延一寸,她的心就跟着空一块。
他还在对她笑。那个笑容甚至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凝固在唇角,随着他整个人一起,化作一缕缕轻盈的青烟,在她面前缓缓飘散。青烟袅袅升起,像她小时候在太庙里见过的香火,盘旋着,缠绕着,最终散入无边的灰暗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缕是他。
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只留下空荡荡的虚空,和她僵在原地、抓了一把冷风的手。她的手指还维持着握住他的姿势,指节弯曲,掌心虚拢,可里面什么都没有。风从指缝间穿过,冰凉刺骨,像是在提醒她??你什么都没有握住。
“哥哥??”
那声哽咽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撞上喉咙,却被卡在那里。她张着嘴,嘴唇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淌过面颊,滴进脚下的虚空,无声无息地被吞没。
可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眼前光影再转,灰蒙蒙的虚空像被人从中间撕开,冷风灌入,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那杀意不是赫连平川那样悲愤的、带着哭声的恨,而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像淬过无数次火的刀刃一样的恨。它不咆哮,不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便已经让人骨缝生寒。
一道冷硬挺拔的身影骤然出现。
是季鹰。
他一身肃杀之气,像是从修罗场中直接走出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玄色战袍,可战袍上多了许多她没见过的痕迹??剑痕、灼痕、撕裂的破口,有些地方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那是血渗进织物里、干涸之后留下的印记。他的头发比上次见他时白了许多,不是那种岁月沉淀的花白,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一夜之间的白,像冬夜里被霜打过的枯草。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剑身上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冷光,那光在剑刃上流转,像是剑自己在呼吸。剑锋直指她心口,纹丝不动。他握剑的手很稳,稳得可怕,指尖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的眼神冰冷如刀。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感觉到一种切切实实的寒意,从心口的位置开始,像冰面碎裂的纹路一样向四肢百骸蔓延。季鹰看着她,又像是没有在看她??他的目光穿过了她,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她触碰不到的、属于过去的地方。那里面满是血海深仇的恨意,可那恨意的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恨更深、更沉。
他一字一顿,声如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碾碎了再吐出来:
“你这昏君,害我家破人亡!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那道剑光来得太快,快到她没有看见剑是如何从静止变为刺出的??像是剑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剑尖破开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鸟鸣。剑光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银线的尽头,是她的心脏。
夜凉惊得猛地侧身。身体比意识先动,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剑锋擦着她的衣襟掠过,离心脏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她甚至感觉到了剑身上那股透骨的寒意,隔着衣料,像一根冰针,刺进皮肤,直抵肋骨。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那一瞬间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她见过太多次死亡,亲手给出去的,和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多到她已经不太分得清害怕是什么滋味。真正让她冷汗涔涔的,是握剑的那个人。
是季鹰。
他真的要杀她。
这个认知比剑锋更冷,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冷。
她下意识想要拔剑,手按上腰间,却摸了个空。她想要运转内力,丹田里却空荡荡的,像一口干涸了太久的井。她只能躲。可不等她反击,不等她开口,甚至不等她站稳??季鹰的身影也如同前两人一般,在她眼前化作漫天烟尘。那些烟尘是铁灰色的,和他战袍上的血迹干涸后的颜色一样,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风一卷,便散得干干净净。
不留一丝痕迹。
接连失去至亲、被仇敌索命,一连串的幻象重击之下,夜凉又惊又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膨胀,撑得肋骨一根一根地疼。那不是恐惧,恐惧是冷的,而此刻她体内翻涌的,是烫的。滚烫的,从丹田深处一路烧上来,烧过心口,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她视野边缘都泛出一层薄薄的血红。
心头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
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那双眼睛里还挂着方才未干的泪痕,可瞳孔深处燃烧着的,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帝王之怒。泪和怒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近乎疯狂的锋芒。她扫过这片虚无缥缈的幻境??灰色的虚空,没有边际的混沌,像一座专门为她打造的牢笼??咬牙切齿,厉声怒喝。
帝王之威裹挟着滔天怒意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这片死寂的虚空里。她的声音并不尖利,反而低沉得近乎压抑,可正是这种压抑,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那是从骨头里逼出来的声音,带着血腥气:
“是谁在搞鬼?!”
回音层层荡开,像石子投入死水。
“弄这些云雾迷幻??扰朕清梦??欺朕于无形??”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些字嚼碎了再吐出去。她的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指甲刺入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形血印。可她不觉得疼。愤怒烧到极致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的。
“有本事便现身出来!”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这片冰凉的虚空中化作肉眼可见的白雾。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看不透的灰暗,瞳孔收缩到极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却仍然高昂着头颅的困兽。
“给朕滚出来??!”
最后一个字从喉咙里炸出来时,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质感。她的嗓子哑了,声音在尾音处破碎成一个气音,可那破碎不但没有削弱这句话的力量,反而让它带上了一种不死不休的决绝。
吼声在空寂之中回荡,撞上无形的壁障,又折回来,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像被这片虚空一口一口吞吃干净。
无人应答。
沉默重新合拢,比之前更厚,更重,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天地间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她头顶正上方撕裂了天穹。不是太阳升起时那种渐进的、温柔的亮,而是一瞬间的、毫不讲理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白。圣洁而威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光落在她身上时,她竟觉得皮肤微微发烫,像被无数根烧得通红的细针同时刺入。那不是普通的光,那光里有意志,有重量,有居高临下的俯瞰。
夜凉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可那光穿透了她的手掌、穿透了她的眼皮,直直照进她的瞳孔深处。她眯着眼,从指缝间向上望去。
强光之中,一道巨大的身影自九天之上缓缓降临。
先是轮廓,一个巨大的、人形的轮廓,边缘被白光晕染得模糊不清,像是镶嵌在天幕上的一道裂缝。然后轮廓逐渐清晰??肩膀、胸膛、腰身、双腿,比例近乎完美的躯体,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非人的威严。他降临的速度并不快,可正是这种缓慢,带来了比疾速坠落更强的压迫感。像是天塌下来的时候,从来都不是轰然一声,而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压下来,让你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骨骼被碾碎的过程。
然后,她看见了翅膀。
背后舒展着六只洁白而巨大的羽翼,三左三右,层次分明。最大的一对从肩胛骨的位置生出,展开时遮天蔽日,翼展足有数丈之宽;中间一对从腰背处延伸而出,略小一些,羽毛更加细密柔软;最小的一对生在腰侧,像是新生的,还带着一层极淡的、珍珠般的光泽。六翼同时轻扇时,整片虚空的气流都被搅动,风从翅膀下方涌出,裹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香气,像是高山之巅被冰雪浸泡了千年的冷杉。
每一根羽毛都流转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辉。不是纯白,而是一种介于白与银之间的颜色,像月光凝结成了实体。羽毛的边缘有一层极薄极淡的金色光晕,每一片羽瓣都清晰可辨,纹路精致得像造物主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羽翼轻扇,便有淡淡的圣光洒落,像春日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堂的彩窗,笼罩四野,将整片灰色的虚空都染上一层柔和的光纱。
他身姿挺拔如神?。不是人类的挺拔??人类的挺拔再怎么样也带着血肉之躯的局限,肩膀再宽也有骨骼的边界,脊背再直也有肌肉的牵拉。可他的挺拔是没有边界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立下的第一根天柱,从混沌中升起,便注定要永远矗立在那里。周身气息威严凛冽,那威严不是帝王之威??她自己就是帝王,她知道帝王的威严是什么样的。他的威严比帝王更高,更冷,更不可违逆。带着俯瞰众生的冷漠与审判的威压,看她的眼神,像是一个成年的神?低头看一只困在树脂里的虫。
她在那目光里看到了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不是恨。恨至少说明他把你看作同等的对手。他的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裁决。就像她小时候在御花园里看见一只蚂蚁爬上了自己的裙摆,她没有恨那只蚂蚁,她只是轻轻把它弹开,甚至不会去想在弹开的那一刻,那只蚂蚁的世界经历了怎样的天翻地覆。
此刻,她就是那只蚂蚁。
下一刻,低沉而肃穆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彻整个幻境。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头顶压下,从脚底升起,从左耳灌入,从右耳穿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无处可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震得她胸腔里的脏腑都在微微发颤。字字如雷,砸在夜凉心上:
“尔杀人如草芥,暴虐无道,视苍生如蝼蚁??”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那停顿比话语本身更让人窒息,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时,刀锋反射的寒光比刀落下来的那一刻更让人脊背发凉。
“致使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他背后的六翼随着话语的节奏缓缓张开,羽毛边缘的金色光晕变得更亮了,像是被愤怒点燃。光从他身上倾泻而下,照得整片虚空亮如白昼,连那些原本藏在灰色深处若隐若现的、像雾像烟又像魂魄碎片的轮廓,都被这光逼得无所遁形,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鸣,然后像被灼烧的霜一样消散。
“你所作所为,早已违背天意,践踏正义,触怒天道!”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时,他的六翼猛地完全展开。那一瞬间的光芒强盛到了极点,夜凉只觉得眼前一片炽白,瞳孔剧烈收缩,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来。可她仍然抬着头,仍然睁着眼,仍然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目光如炬,冷冷锁定夜凉。那双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黑色,不是褐色,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像两滴融化的琥珀里被注入了一缕天光。瞳孔是竖的,不是人类的圆瞳,也不是兽类的竖瞳,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更加古老、更加接近世界本源的形状。被这样一双眼睛锁定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钉穿了,从头顶到脚底,贯穿而过。
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之意,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沉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
“今日,便由本羽皇,替天行道,亲手灭了你这祸乱天下的鬼祟!”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六翼向前收拢,翼尖指向她,像六柄巨大的、由羽毛和光芒铸成的剑。圣光从翼尖倾泻而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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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朝她轰然撞来。
然后??
只见夜凉冲了上去。
她没有退。没有躲。没有像任何一个人在面临这种天罚般的威压时会做的那样蜷缩、求饶、或闭上眼睛。她冲了上去。速度很快。快到那道朝她轰来的光柱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她的人已经从光柱的边缘擦了过去。光擦过她的肩膀,烧灼出一道焦痕,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冲到了羽皇面前。
羽皇的身量比她高出太多,她站在他面前,头顶只到他胸口的位置。可她抬起眼,目光从下往上挑起,像一柄从地面斜刺向上的匕首。然后她抬脚??一脚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一脚落得极重。脚背绷直,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这一条腿上,小腿肌肉骤然收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弓弦。脚底与脖颈接触的瞬间,她甚至感觉到了他喉结的凸起和颈动脉的跳动。温热的,活着的。不是神。是一个可以被触碰、可以被攻击、可以被伤害的活物。
这个认知让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压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身体以那只压在他颈侧的脚为轴心,整个人像一只展翅的燕子,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转过去的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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