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西安围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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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得合不拢嘴:“好!咬它!咬死它!”他拍着大腿,云锦的袍子在掌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茶盏被他随手搁在方桌边缘,茶汤晃出来几滴,洇在黄花梨的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全然一副醉生梦死、不问政事的模样。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乎。
  

  

  
突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是从府门方向传来的,一路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越来越近。脚步极快,是拼尽全力奔跑的速度,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中间还夹杂着几次踉跄??跑得太急,绊到了门槛或是台阶,身体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又爬起来继续跑。
  

  

  
一名卫兵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地猛然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号衣歪歪斜斜,腰带跑松了半截,挂在腰间晃荡。头上的毡帽不知掉在了哪里,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脸色煞白,嘴唇发干,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砂纸打磨气管。
  

  

  
他冲进正厅时,纪善正蹲在地上,蛐蛐草悬在斗盆上方,嘴里还在嘟囔着“咬它咬它”。
  

  

  
“大、大人!”卫兵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痰,喊出来时带着嘶嘶的杂音。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疼,“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纪善被打断了兴致。
  

  

  
蛐蛐草的茸毛在他手中微微一颤,碰到了斗盆边缘。青头大王被这意外的动静惊了一下,攻势稍缓,紫翅将军趁机扑上来,一口咬住了青头大王的脖颈。纪善的目光还黏在斗盆里,眉头却皱了起来。
  

  

  
面露不耐。那不耐不是恐惧,不是警觉,而是一种被扰了雅兴的纯粹的厌烦。像是一个正在享用珍馐美味的人,被一只飞进厅里的苍蝇打断了食欲。他挥了挥手,那动作懒洋洋的,象牙骨折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线。
  

  

  
不耐烦地呵斥:“去去去!没看见本官正忙着吗?”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官僚特有的、被奉承惯了的拖腔,“一点小事就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别打扰本官的雅兴!”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卫兵一眼。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斗盆里正在厮杀的两只蛐蛐。在他的世界里,这两只虫豸的胜负,比卫兵口中那个“大事”重要得多。
  

  

  
卫兵急得满头大汗。汗水从他的额角滚落,沿着面颊流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嗒啪嗒地落在青石板上。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怕再次被打断,急得眼眶都红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撞击声在正厅里回荡。“大人!是真的急事!”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急火攻心,“西部反贼翎宸、季鹰率领大军,已然兵临城下,即将攻打西安城!”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青紫,眼眶里蓄满了泪。他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传令卫兵,平日里连城守大人的面都见不着,今夜却要独自面对这座城池最高长官的漠然与迟钝。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最后那句话喊了出来:“军情紧急,大人快些下令备战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纪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不是渐渐收敛,而是像被人从脸上猛地撕下来一样,一瞬间就没了。那张保养得宜、白净微胖的脸上,先是空白了一瞬??像是脑子还没有完全将卫兵的话转化为可以理解的现实??然后,空白被惊恐与慌乱填满。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到极限,眼角的鱼尾纹被撑开,露出底下因为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格外娇嫩的皮肤。嘴巴张开,下巴微微发抖,那柄象牙骨折扇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起身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方桌的桌腿,斗盆剧烈晃动,两只正在厮杀的蛐蛐被晃得滚作一团。青花茶盏从桌沿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碧绿的茶汤溅了一地,茶叶黏在他的袍角上,他也毫无察觉。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的腿软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膝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站都站不稳,不得不扶住方桌的边缘才勉强撑住身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那是他整具身体里唯一还在用力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身戎装的云飞将军大步走入府中。
  

  

  
他没有等通传。军情紧急,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他的铠甲与季鹰的不同??不是明光铠,而是西境边军惯用的山文甲,甲片以牛皮衬底,外覆铁叶,铁叶之间以铜环相连,行动时哗哗作响,像山石滚落。铠甲上满是战斗的痕迹,胸前的铁叶有好几处被刀剑砍出的凹痕,左肩的护肩上还嵌着一枚没有完全取出的箭头,铁锈和血渍混在一起,结成暗褐色的硬块。那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履历。
  

  

  
身姿挺拔,面容刚毅。云飞的脸是一张典型的西境军人的脸??颧骨高,眼眶深,皮肤被边塞的风沙磨得像老树的皮,粗糙,坚韧,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黄土。眉毛浓黑,眉心因为常年皱眉而形成了一道深深的竖纹,像刀刻出来的。嘴唇很薄,抿得很紧,那是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在绝境中不开口求援的人才有的唇形。
  

  

  
眼神坚定。他的眼睛不大,眼窝深陷,可瞳孔极亮,像两粒被风沙打磨过的黑曜石。那目光落在纪善身上时,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了文官怯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对纪善拱手行礼??不是跪拜,只是躬身抱拳,武将的礼,干脆利落。
  

  

  
声音铿锵有力。他的嗓音沙哑,那是长年嘶吼着指挥战斗留下的旧伤。可那沙哑并不虚弱,反而像被砂石打磨过的刀刃,粗糙,却格外锋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迸出来的,带着丹田之气,在正厅中嗡嗡回荡:
  

  

  
“城守大人放心!”
  

  

  
他直起身,目光从纪善身上移开,扫过厅中那些奢靡的陈设??紫檀木的太师椅、黄花梨的方桌、成化窑的碎瓷片、象牙骨的折扇??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失望。可那一丝失望转瞬即逝,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硬。
  

  

  
“有末将在此??”他抬手按住胸前的护心镜,那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左上斜贯到右下,是上一次守城战时留下的。他没有说“末将定能守住”,他说的是??“定当率领全城将士,死守城池。”死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守意味着什么。“拼死击溃反贼,护佑我西安城内百姓安宁??”他顿了顿,像是在将后面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保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掂量,“绝不辜负夜朝陛下与百姓的重托!”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时,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从得知翎宸大军西进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准备。不是求胜的准备??他知道胜不了。是赴死的准备。
  

  

  
纪善看着眼前忠勇的云飞将军。
  

  

  
他的目光与云飞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那一瞬间的对比,残忍得像一面镜子。云飞的眼睛里是黄土、是铁锈、是刀痕、是死不旋踵的决绝。而纪善的眼睛里,只有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将所有体面与尊严都吞噬殆尽的恐惧。
  

  

  
心中却没有半分底气。他看着云飞,像是看着一个已经写好遗书的人。他不理解这样的人。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以交易的,一切都是可以舍弃的,一切都是可以用金银细软重新买回来的。只有命不行。所以命最值钱,所以命最不能丢。
  

  

  
他贪生怕死。这四个字刻在他骨头里,是他所有行为的唯一准则。他当上西安城的城守,靠的不是政绩,不是军功,是朝中有人,是银子铺路。他从来没有打算过真的与这座城池共存亡。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面临这样的选择??在他的想象里,他会在这座城里舒舒服服地做完这一任,然后调回京城,升迁,享福,寿终正寝。
  

  

  
早已没了守城的心思。
  

  

  
眼神闪烁。他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着,不敢与云飞对视,又不自觉地一次次瞟向厅门??那是逃生的方向。他敷衍地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仪式,点完就可以丢掉了。
  

  

  
口中胡乱应着:“好、好!有云将军在,本官便放心了!”他的声音发飘,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虚假的、塑料薄膜般的轻松。他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来配合这句话,可嘴角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抽搐了几下,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话音刚落,纪善便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甚至没有等云飞离开。云飞行完礼刚刚直起身,纪善就已经转过身去,用那只方才还软得撑不住身体的手,猛地推开了身后的太师椅。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像一头被宰杀的牲畜最后的嘶鸣。
  

  

  
立刻转身,急匆匆地吩咐下人。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尖细得像一根被拉紧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弦:“快!收拾细软!”他一把扯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仆人的衣领,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带上夫人、小妾与所有家眷,连夜出城!速速离开西安城!”
  

  

  
下人不敢耽搁。府中顿时炸开了锅。丫鬟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抱着首饰匣子,有的拎着绸缎包袱,有的牵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小妾们披散着头发从后院跑出来,脸上的脂粉还没来得及匀开,一块白一块红的,在灯笼光下像戏台上的丑角。夫人倒是镇定些,只是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边指挥下人搬东西一边用极低的声音骂着什么。
  

  

  
片刻之后,纪善便带着一家老小,老老小小??老母被两个丫鬟架着,老太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不停念叨着“慢些慢些”;三个孩子,最小的还被乳母抱在怀里哇哇大哭;五房妻妾挤在一辆马车里,脂粉香气和恐惧的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慌慌张张地登上马车。
  

  

  
纪善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爬上马车时踩住了自己的袍角,锦袍下摆嗤啦一声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可是苏州云锦,一件袍子值三年饷银。他不在乎了。
  

  

  
马车疾驰在郊外的小路上。三辆马车,一辆载人,两辆载着细软财物。车夫拼命抽打着马匹,鞭子落在马背上发出啪啪的脆响,马匹吃痛,扬蹄狂奔。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整个车厢剧烈颠簸着,车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从小小的车厢里传出来,被夜风吹散在旷野里。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月光下,那条出城的小路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的黑暗。路边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叶片翻过来时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惊恐的眼睛在眨动。
  

  

  
纪善坐在车内,不断催促着车夫。他的声音已经从尖细变成了嘶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喊出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音:“快!开马车的!再快一点!快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车帘,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面,像是只要看得够用力,就能让马车跑得更快一些。他不敢回头看。他知道身后的西安城正在被夜幕吞没,知道云飞正站在城墙上目送他远去,知道他这一跑,这辈子就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不敢回头看。
  

  

  
车夫不敢怠慢,手中马鞭不停抽打在马匹身上。那匹拉车的枣红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嘴角泛着淡红色的泡沫,眼睛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血丝。可鞭子还在落,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在马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骏马吃痛,扬蹄狂奔,马蹄铁踏在土路上,溅起碎石和土块,打在车底板上噼啪作响。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马车疾驰之际??
  

  

  
一支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箭,划破漆黑的夜空。
  

  

  
那支箭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听见一声极尖锐的破空声,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刺入耳膜。然后夜空中便多出了一道光??橘红色的、拖着长长尾焰的光,像一颗逆行的流星,从地面射向天空,在最高处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下坠。
  

  

  
带着凌厉的风声。箭杆上裹着浸透了松脂的麻布,燃烧时发出呼呼的声响,火焰在高速飞行中被风拉成一条长长的、飘忽的火尾。箭镞是三棱形的,打磨得极锋利,棱间还刻着血槽,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地亮。
  

  

  
精准地射在了马车的车辕之上。
  

  

  
箭镞钉入木头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车辕是榆木的,质地坚韧,箭镞只没入了一半。可真正致命的不是箭镞,是火。松脂从箭杆上甩落,黏在车辕上、车帘上、车厢上,火星四溅,见物即燃。干燥的木材和布料在一瞬间便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苗像蛇的舌头一样舔舐着车厢,向上攀爬,向四周蔓延。
  

  

  
瞬间点燃了车帘。那车帘是绸缎的,绣着花鸟纹样,是夫人亲手挑选的。火烧上去的时候,那些花鸟纹样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像活过来又立刻死去。火光照亮了车厢里每一张惊恐到变形的面孔。
  

  

  
“不好!有埋伏!”车夫惊呼一声,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被缰绳勒得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口中的白沫甩得到处都是。
  

  

  
只见道路两侧,瞬间涌出无数天使族将士。
  

  

  
他们是从哪里出来的?是从道路两侧的沟渠里、是从白杨树的阴影后、是从夜色的褶皱中。银翼遮天??一对又一对银白色的羽翼在道路两侧同时展开,月光被那些羽翼切割成无数碎片,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光影。羽翼展开时带起的风将路边的枯草和尘土卷起来,形成一团团旋转的灰雾。
  

  

  
刀剑寒光凛冽。天使族将士手中的兵刃在月光和火光中闪着寒芒,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不绝的冷光,像冬天的河面上结了一层冰,冰面下是流动的、可以吞噬一切的水。他们沉默着,没有呐喊,没有咆哮。正是这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胆寒。
  

  

  
翎宸一身玄袍,立于高头大马之上。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名驹,四蹄雪白,名为“踏雪乌骓”。马身高大,鬃毛浓密,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有鼻翼微微翕动着,喷出一股股白色的热气。翎宸骑在马上,玄色帝袍的下摆搭在马鞍后,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并不僵硬,是一种久经马背之人才有的、与马匹融为一体的从容。
  

  

  
面色冰冷。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明暗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阴影深处两点极淡的、几乎不像活人的冷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下压,那是他惯常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酷,只是一种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之后剩下的、空无一物的平静。
  

  

  
正带着大军在此劫杀。
  

  

  
原来他从未打算直接攻城。西安城墙高城坚,硬攻必然伤亡惨重。他要先断其粮道、截其援军、斩其主将??他要让这座城池在开战之前,就已经是一座死城。而纪善,这个贪生怕死的城守,是他算准了的一步棋。他知道纪善会跑,他甚至不需要派斥候去确认。他只需要等在出城的必经之路上,纪善自己就会送上门来。
  

  

  
马车被迫停下。三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间,第一辆的车辕已经被烧断了半边,车厢倾斜,浓烟滚滚。纪善的家人从车厢里连滚带爬地钻出来,有的被烟呛得直咳嗽,有的被火烧着了衣角在地上打滚,有的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孩子哭,女人叫,老人呻吟,像一锅被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混乱的气泡。
  

  

  
纪善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从燃烧的马车上摔了下来??是真的摔,不是比喻。他的一条腿卡在变形的车厢门框里,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被倒挂着拖出来,然后重重地跌在泥土之中。靛蓝色的团花纹云锦袍被火烧出了好几个洞,又被泥土蹭得一塌糊涂,丝绸的料子上沾满了枯草、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孔,此刻糊满了眼泪、鼻涕和尘土,头发散了大半,发冠歪在一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粘在脸颊上,被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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