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媚儿母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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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不再是雄壮的战歌,而像是天地在为这场人间惨剧哭泣。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吹得衣袂翻飞,吹得沙石扑面,可媚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山。
  

  

  
翎宸正欲下令,让傀儡大军继续施压。他的手已经抬起,手指已经指向夜朝大军的方向,嘴唇已经张开,那个“进”字已经到了舌尖??
  

  

  
却见敌阵中,一道纤细身影弃马卸甲,孤身走出。
  

  

  
媚儿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身旁的士兵。她摘下腰间的佩刀,卸下臂上的护甲,脱下身上的软甲,只留下一身单薄的灰色劲装。她将峨眉刺藏在袖中,双手缓缓举起,举过头顶,十指张开,掌心朝外,那是投降的姿势,是没有任何威胁的、最彻底的臣服姿态。
  

  

  
她朝着己方阵营走来,步伐沉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前方,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来者何人?”天使兵厉声喝问,长戟交叉,挡住她的去路。戟刃寒光闪闪,离她的咽喉不过三寸。
  

  

  
媚儿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翎宸,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她的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波澜,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夜朝刺客媚儿,愿降。”
  

  

  
阵前瞬间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更甚,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数万人的战场上,鸦雀无声,连旗帜都仿佛停止了飘动,连风都仿佛停止了吹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那个夜朝最锋利的暗刃,那个女帝最信任的死士,那个瑶环的亲生母亲,她投降了?
  

  

  
翎宸眸色一沉,盯着步步走近的媚儿,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如同两把锋利的刀,试图剖开她的胸膛,看清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知道这是真投降还是假投降,不知道她袖中是否藏着致命的兵刃。
  

  

  
而媚儿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一个地方??
  

  

  
那个抱着布偶、眼神空洞、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小女孩。
  

  

  
她的女儿。她的瑶环。她的命。
  

  

  
一步,一步,她走向她,也走向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是在鬼门关前徘徊,每一步都可能成为她的最后一步。
  

  

  
只要能触碰到女儿,哪怕粉身碎骨,她也绝不回头。
  

  

  
两侧天使兵执戟上前,锋利的刃尖几乎要贴上媚儿的脖颈。冰冷的金属触感从皮肤上传来,寒意顺着脖颈蔓延到全身,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有人伸手搜遍她全身,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腰腹,从腰腹到腿脚,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动作粗暴而仔细,确认没有暗藏多余兵刃,才侧身放行。
  

  

  
媚儿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尘土之上,也踏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她不敢有丝毫多余动作,不敢回头看一眼夜朝的方向,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一瞬。唯有目光,像断线的梭子,死死缠在瑶环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清女儿脸上细小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能看清女儿空洞的眼眸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那瞳孔如同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任何生机;能看清女儿怀中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偶,那只兔子布偶的左眼纽扣掉了,露出一个空荡荡的线头,那是瑶环三岁时她亲手缝的,用的是最便宜的布料和最粗糙的针线,可瑶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走到哪里都带着,睡觉都要抱着。
  

  

  
她的眼眶又热了,可她拼命忍住,不能让眼泪掉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不是母亲的时候,现在她是一个投降的刺客,是一个背叛的女帝的叛徒,是一个必须用最完美的表演骗过所有人的演员。
  

  

  
翎宸自战车上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他直起腰,站直身,六片光翼在身后缓缓展开,羽翼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洁白羽翼微微收拢,拢成一个半开的弧度,如同天使降临人间时那庄严而神圣的姿态。
  

  

  
他的目光冷冽地打量着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扫了两遍,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任何破绽,任何可以证明她心怀不轨的蛛丝马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的、沉甸甸的分量:
  

  

  
“你身为夜凉心腹死士,向来忠心不二,今日为何突然来降?”
  

  

  
媚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陷掌心,那剧痛从掌心传来,如同针扎,如同火烧,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至于在女儿面前失态。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湖面,如同镜面,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女帝大势已去,京师迟早被破。我一介女子,何必为她陪葬。更何况……”
  

  

  
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那短短的停顿中,她做了此生最大的一次赌博??她抬眼看向瑶环,眼底翻涌的痛楚被强行压下,如同将沸腾的水强行按入锅底,只余下一丝疲惫与顺从,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浓不淡的、让人相信的软弱:
  

  

  
“瑶环是我的女儿,我想留在她身边,尽一份做母亲的责任。”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她确实想留在女儿身边,假的一半是她从未放弃过救女儿离开这里的决心。可这半真半假的话,恰好戳中旁人眼中的情理??一个母亲为了女儿投降,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季鹰在旁微微点头,只当她是为骨肉亲情所动。他起兵反夜凉,本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受苛政之苦,让骨肉不再分离,让亲人能够团聚。媚儿为了女儿投降,在他看来,不仅不是背叛,反而是一种人性的光辉。
  

  

  
翎宸凝视她许久。
  

  

  
那凝视很长,长得让人窒息,长得让人心跳加速,长得让人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看穿了一切。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在她眼中搜索,试图从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睛里找出一丝欺诈与杀机。
  

  

  
可媚儿眼底只有对女儿的眷恋与对战局的认命,看不出半分破绽。那眷恋是真的??她确实眷恋女儿,眷恋到愿意为女儿去死。那认命也是真的??她确实认命了,认定了只有留在女儿身边,才有机会救她。
  

  

  
“好。”翎宸缓缓开口,那一个字拖得很长,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像是在权衡了所有的利弊之后,终于做出的决定,“既然你愿归降,朕便信你一次。从今往后,你便留在瑶环身边照料她,若有半分异心,定让你母女二人,一同陪葬。”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如同四把刀,一刀一刀插进媚儿的胸口:“一??同??陪??葬??”
  

  

  
“臣……遵命。”
  

  

  
媚儿俯身行礼,那一弯腰,那一低头,是她此生最难的动作。她几乎要抑制不住扑上去抱住女儿的冲动,几乎要忍不住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再也不松手的本能,可她知道不能,现在不能,还没到时候。
  

  

  
她只能死死忍住,忍住泪水,忍住冲动,忍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克制??克制得太过用力,用力到浑身都在颤抖。
  

  

  
侍女见状,连忙将瑶环往她身边轻轻一送。
  

  

  
终于,媚儿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向瑶环的脸颊。那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秋风中的落叶,像是风中的烛火,像是她这一生中做过的最紧张、最艰难、最重要的一件事。
  

  

  
指尖触碰到那片温热的肌肤时,她的眼泪险些再次失控。那触感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是有血有肉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在无数个夜晚做的那些醒来就碎的梦。她的女儿就在她面前,就在她指尖之下,活生生的,温热的,真实的。
  

  

  
瑶环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神依旧空洞,没有欢喜,没有陌生,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没有,如同一张白纸,如同一面空墙。没有任何波澜,如同一口枯井,投下一颗石子,却连回声都没有。
  

  

  
“你是谁?”瑶环轻声问,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和那日对翎宸的问话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语调相同,语气相同,甚至连嘴唇翕动的幅度都相同。
  

  

  
那不是记忆,那是傀儡虫的预设,是虫巢中对陌生人标准的、机械的反应。
  

  

  
媚儿强忍着心口撕裂般的痛,那痛如同有人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锯着她的心脏。她轻声细语,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水,能唤醒枯木,能照亮最深的黑暗:
  

  

  
“我是媚儿……以后,我陪着你,好不好?”
  

  

  
瑶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抱紧了布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偶磨破的耳朵,缓缓往媚儿身边靠了靠,小小的身体微微倾斜,像是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兽,本能地靠向最近的热源。
  

  

  
媚儿心中一紧??傀儡虫仍在她识海中盘踞,那丝阴邪的气息在瑶环的眉心处若隐若现,如同一条蜷缩的毒蛇,盘踞在识海最深处,随时都会醒来。哪怕亲近,也只是无意识的依赖,不是记忆,不是情感,不是爱,只是虫对宿主的本能驱使??寻找温暖,寻找依靠,寻找安全感。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看似为瑶环整理凌乱的发丝,将那些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却极轻极快地掠过她头顶几处穴位??百会、神庭、太阳、风池,每一处都是识海与身体相连的关键节点,每一处都是傀儡虫盘踞的要害。
  

  

  
一丝微弱而阴邪的气息在指尖一闪而逝,那气息阴冷、潮湿、黏腻,如同毒蛇的唾液,如同腐烂的淤泥,如同深渊中涌出的死气。
  

  

  
找到了。盘踞在识海深处,与魂魄纠缠在一起,如同藤蔓缠树,如同铁链锁身,密不可分,难以剥离。
  

  

  
就在她准备运力逼虫蛰伏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如同有人在你身后吹了一口冷气。笑声阴恻恻的,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几名黑袍巫医从阵后走出,黑袍宽大,将他们的身形完全罩住,只露出一张张枯瘦的、布满皱纹的脸。他们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珠浑浊,泛着不健康的黄褐色,指甲又长又黑,像是鸟爪。
  

  

  
为首一人阴恻恻地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黏腻的恶意:
  

  

  
“媚儿姑娘,别白费力气了。傀儡虫入脑生根,与魂魄相连,寻常推拿点穴,不过是隔靴搔痒。若是强行逼虫,只会让虫儿发狂,啃噬宿主神智,到那时,公主就连这最后一点孩童模样,都保不住了。”
  

  

  
媚儿脸色骤变,那变化如同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惨白如纸。指尖猛地僵住,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如同被点了穴道。
  

  

  
她抬头看向巫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愤怒??不是因为自己被识破,而是因为那巫医说的话是真的。她方才那一试探,已经感受到了傀儡虫与瑶环魂魄之间的纠缠,那纠缠太深,太密,太紧,如同一张无法挣脱的网,强行拉扯,只会让网越收越紧,直到把网中的人勒死。
  

  

  
她又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翎宸,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那个她曾经为之生下女儿的男人,那个此刻正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的男人。
  

  

  
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如同石头沉入深潭,越来越深,越来越暗,越来越冷,直到完全看不见光。
  

  

  
原来他早有防备,连她这点心思,都被算得一清二楚。他一直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等她自投罗网,等她亲手把最后的希望亲手掐灭。
  

  

  
翎宸缓步走下战车。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银白色的战靴踩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走到媚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如同两汪寒潭,深不见底,冰冷刺骨。
  

  

  
目光掠过媚儿煞白的脸,语气淡漠,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破我傀儡秘术?安心留下照顾瑶环,或许还能保她一世安稳。若再动歪心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那眼神中的狠戾,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狠戾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一切可能威胁到他大业的事物的本能杀意。如同一条盘踞在洞穴中的毒蛇,对任何靠近它巢穴的生物,都会毫不犹豫地亮出毒牙。
  

  

  
与此同时,战场另一侧。
  

  

  
夜凉立于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媚儿孤身走入敌阵,看到媚儿蹲下与瑶环平视,看到媚儿伸手抚摸女儿的脸颊,看到媚儿被巫医识破、僵在原地的模样。她的双拳紧握,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滴落在黄土上。
  

  

  
“媚儿孤身犯险,如今身陷虎口,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身旁将领急声道,声音里满是焦虑与急切,“陛下,我们发兵救人吧!”
  

  

  
“不可。”夜凉沉声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的决断。她的目光紧锁前方傀儡人墙,那层厚厚的人墙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将媚儿与瑶环困在其中,也将夜朝大军挡在外面。
  

  

  
“一旦出兵,必伤及无辜百姓,正中翎宸下怀。”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可那冷静不是冷酷,而是一个统帅在绝境中必须保持的、最后的理智。
  

  

  
她望着媚儿与瑶环相依的身影,那抹灰色的劲装和那抹粉色的裙摆在傀儡人墙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一朵开在废墟中的花,脆弱却倔强。凤眸中闪过一丝决断,那决断来得很快,却经过了最深的挣扎: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里,扎营固守。同时加急催促天下方士,务必尽快研制出解药。朕要等,等一个既能救万民,又能救媚儿母女的机会。”
  

  

  
夜朝大军缓缓后撤。
  

  

  
旌旗移动,甲叶铿锵,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如同一波退去的潮水。前排变后排,后排变前排,弓弩手收弓,步兵转身,骑兵勒马,整个阵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无声地运转。
  

  

  
傀儡大军在翎宸的命令下停止前进,那些麻木的身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一片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两军暂时陷入诡异的对峙。不是和平,不是休战,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让人窒息的平静。如同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油,随时都会炸开;如同一场即将到来的地震,大地已经开始了无声的颤抖。
  

  

  
媚儿抱着呆滞的瑶环,站在反贼阵中。
  

  

  
身前是骨肉至亲??她的女儿,她的瑶环,她的命。身后是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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