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南北分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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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涎香在鎏金博山炉中燃了一夜又一夜,青白色的烟雾从镂空的山峦纹路里钻出来,在昏冥的寝殿里盘绕成苍白的雾。夜凉半倚在龙榻上,明黄色的锦被堆在她身侧,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惨白如纸。她的眼睑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可那胭脂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





“陛下,四更天了。”掌灯宫女跪在脚踏边,声音里带着哀求,“该歇息了。”





夜凉没有应声。她手中的赤金狼毫笔在奏折上留下一行行娟秀的朱砂批红。那支笔是太祖夜胤传下来的,笔杆上刻着“日月山河”四个篆字,握在她瘦骨嶙峋的指间,竟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萧索。笔锋落处,墨迹如血,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陛下!”掌灯宫女膝行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已经三天三夜不曾阖眼了!再这样下去,龙体怎么受得住!”





“退下。”





夜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宫女不敢再劝,只默默退到一旁,眼眶却红了。





烛影摇红,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描金屏风上。那影子细细长长的,像一株即将被秋风吹折的枯竹。她继位不过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这具身子在日复一日的宵衣旰食中,被一点一点掏空。





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北境鲛人犯边,南疆异族蠢动,朝中党派倾轧,国库日渐空虚。每一本奏折都是一块巨石,压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时常梦见先帝,梦见太祖,梦见那些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太祖夜胤骑在马上,回头望她,目光灼灼如雷电??“这天下,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守不守得住,看你们的了!”梦醒时分,只有冷月照着这一室孤寂,和枕上那一片潮湿的痕迹。





“拿过来。”她指了指最上方那本加急军报。





掌灯宫女双手捧上。夜凉展开军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潼阳关已破。守将韩牧野殉国,八千将士无一生还。





她的手微微颤抖。潼阳关是京畿门户,潼阳一破,京城便袒露在异族的兵锋之下,如同一只被剥去了壳的蚌。





韩牧野。她记得他。那个笑起来一脸憨厚的粗豪汉子,每回进京述职都要给她带潼阳特产的柿饼,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说“陛下您尝尝,这柿饼甜着呢”。她只吃过一回,太甜了,甜得发腻。可此刻她忽然想再吃一个,就一个。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传朕旨意,召内阁首辅、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即刻入宫议事!”她掀开锦被,挣扎着要下榻,双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陛下!”宫女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夜凉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她就这么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足站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冷冷道:“更衣。”





明黄色圆领龙袍加身时,那衣裳竟显得空荡荡的。不过短短数月,她已瘦得形销骨立,腰带紧到最后一个孔依然松垮,十二旒冕冠戴在头上,更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得能戳疼人。可当她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时,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倔强的火焰??像一堆即将熄灭的炭火,风一吹,又亮了一亮。





“走吧。”她迈开步子,龙袍的下摆拖曳在身后,像一道沉重的、金色的叹息。





掖庭的浣衣局里,蒸汽氤氲,碱水刺鼻。





几十口大锅同时烧着,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水汽弥漫在逼仄的空间里,让人透不过气。空气里混杂着皂角的涩味、汗水的酸味和潮湿腐烂的霉味,熏得人眼睛发疼。黑玉儿费力地拎起一桶滚烫的碱水,木桶的粗麻绳把手深深勒进她的掌心。她面容眉目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与这腌?粗鄙的地方格格不入。也正是因为这份格格不入,让她成了那几个壮硕宫女的眼中钉、肉中刺。





“磨蹭什么呢!”





一记鞭子猝不及防地抽在她背上,火辣辣的疼顿时炸开。黑玉儿手一软,木桶哐当坠地,滚烫的碱水溅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沸水透过粗布渗到皮肤上,烫出一片红痕,她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废物!连桶水都提不动!”打她的是管事宫女朱嬷嬷,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嵌在肉里,像两颗豆子。她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壮硕的宫女,一个个抱着手臂,幸灾乐祸地瞧着。





黑玉儿咬住下唇,低下头,弯下腰去捡木桶。手指刚触碰到桶沿,一只穿着粗布鞋的脚便踩了上来,狠狠碾住她的手指。





“嘶??”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哎呦,弄疼你了?”踩她的宫女名叫翠环,生得虎背熊腰,力气大得惊人。她非但不挪脚,反而用力碾了碾,嬉笑道,“细皮嫩肉的,干得了这粗活么?瞧这手,啧啧,比尚宫局的姑姑还白嫩呢。不如去求求管事的,给你换个轻松差事?伺候哪位贵人沐浴更衣,不比在这儿强?”





“哈哈哈哈??”几个宫女笑得前仰后合,笑声粗粝刺耳,像一群嘎嘎叫的鸭子。





黑玉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倔强。她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只是这么直直地看着翠环。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井,井底幽暗,看不出一丝波痕。翠环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抬脚狠狠一踹。





黑玉儿整个人被踹得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的棱角上,顿时破了皮,殷红的血顺着眉梢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





“还敢瞪人?”朱嬷嬷脸色一沉,抄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我叫你瞪!叫你瞪!不过是个苍狼族的贱婢,还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鞭子落在身上,每一下都像火烧。黑玉儿蜷缩成一团,双手护住头脸,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咸涩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尝到自己牙龈渗出的血,尝到那颗门牙在牙龈里晃动的钝痛,尝到嘴唇被牙齿磕破后的铁锈味。





“干活这么慢,还敢耍脾气!再慢些,仔细你的皮!”翠环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又狠狠掼下。





撕拉一声,粗布衣襟被扯裂了,露出里面白皙的锁骨和一道触目惊心的旧伤疤??那伤疤从肩头斜斜划到锁骨下方,虽然早已愈合,依然狰狞可怖。黑玉儿本能地伸手去遮,却被翠环一把拍开。





“呦,还藏着呢?这是哪年留下的?瞧这模样,怕不是犯了事挨过刀?”翠环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戳那道疤,“我说呢,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就被发配到掖庭来了,原来是??”





黑玉儿的牙齿磕在青石板上,那颗本就松动的门牙终于脱落了,满嘴都是血沫。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瞪着压在身上的翠环。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仇恨,像一簇幽暗的火,在深潭般的瞳孔里静静燃烧。





然而她无法反抗。她太瘦了,太弱了,在这群如狼似虎的宫女面前,她就像一株被狂风蹂躏的蒲草,除了弯下腰去,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冷喝如寒冰乍破,在湿热的浣衣局里炸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纤瘦身影大步走来。来人走得很快,衣袂翻飞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身后跟着的侍卫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十二旒的冕冠在她头顶微微晃动,冕旒后面的那双眼睛,冷得像三九天的寒星,又像淬了毒的刀锋。





“陛、陛下??”朱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翠环还压在黑玉儿身上,呆呆地望着来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从未见过皇帝,更从未想过皇帝会出现在掖庭浣衣局这种地方。在她的想象中,皇帝应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隔着层层珠帘,看都看不清。





下一刻,一只穿着云头履的脚狠狠踹在她腰侧,将她整个人踹飞了出去,砰地撞在墙上。那一脚力道极大,翠环撞得眼冒金星,半晌爬不起来。





夜凉收回脚,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一脚几乎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衣带因削瘦而显得格外宽松,龙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越发衬出那份瘦骨支离。她微微喘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陛、陛下饶命!”翠环连滚带爬地跪好,额头将青石板磕得咚咚响,“奴婢只是、只是同黑玉儿姑娘开了个玩笑而已啊!奴婢们是在教她干活,是教她??”





“玩笑?”





夜凉的目光落在黑玉儿身上。那孩子灰头土脸地趴在青石板上,额头的血糊住了半边脸,衣襟被撕破,嘴唇肿起老高,一张嘴便露出那缺了一颗门牙的血窟窿。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惊惧和倔强,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兽。





怒意像岩浆一样从心底翻涌上来,滚烫的、灼热的,瞬间烧遍了全身。





“刽子手何在?”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将这几个宫女,即刻斩首!”





“陛下!陛下饶命啊!”朱嬷嬷和翠环等人吓得魂不附体,哭嚎声、磕头声、求饶声乱作一团。朱嬷嬷膝行着向前爬了两步,被侍卫拦住,她隔着侍卫的铁甲朝夜凉哭喊:“陛下!老奴在宫中三十年,三十年呐!从太皇太后那会儿就伺候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夜凉冷冷地俯视着她们,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你们管这叫苦劳?”





她缓缓抬起手,指着黑玉儿额头的伤、嘴边的血、被撕破的衣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嘶哑:“这就是你们三十年的苦劳?!欺辱弱小,凌虐同侪??朕的掖庭,什么时候变成了私设公堂的牢狱?!”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呐??”翠环哭得涕泗横流,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夜凉不再看她们。她一步步走到黑玉儿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黑玉儿仰起头,看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那手瘦得青筋毕现,指节分明,中指指侧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还残留着朱砂批红的痕迹,在指缝里留下淡淡的红色。





她犹豫了一瞬。只一瞬。然后她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冰凉,却有力。夜凉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打量着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女。黑玉儿的身量在女子中不算矮,可站在夜凉面前,却显得格外瘦小。她微微垂着眼,睫毛上沾着灰尘,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偏偏脊背挺得笔直。





夜凉的眼底闪过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一份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她在黑玉儿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倔强,那种不屈,那种被命运踩进泥里依然不肯低头的劲儿。像极了多年前刚登基时的自己。





“从此以后,你不用在掖庭干粗活了。”她的声音放柔了些,却依然带着帝王的威严,“陪在朕的身边,当贴身侍女吧。”





黑玉儿愣了一瞬。她没有谢恩,没有哭诉,没有感激涕零地跪下磕头,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却稳稳当当的,像是一个承诺。





这份沉静,倒让夜凉高看了她几分。





夜凉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出掖庭。朱嬷嬷和翠环的哭嚎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侍卫们拖着那几个宫女往刑场的方向去,她们的惨叫声在宫墙之间回荡,像是某种凄厉的警钟。





门外停着一辆布辇。那是帝王出行时最低调的代步工具,青布帷幔,素色流苏,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但即便如此,对于一个掖庭的粗使宫女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典。





“上去。”夜凉松开手。





黑玉儿看了看那辆布辇,又看了看夜凉。阳光下,女帝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脖颈细得像一根花茎,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可那双紫红色眼睛,那双俯瞰着万里江山的眼睛,却依然明亮得惊人??像是燃烧到了极致的烛火,明知即将熄灭,也要拼尽最后一滴蜡泪。





她垂下眼帘,顺从地坐上了布辇。





布辇缓缓启动,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前行去。黑玉儿回过头,看见夜凉依然站在原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在朱红色的宫墙映衬下,显得那样孤独,那样单薄。





风吹起她龙袍的下摆,像卷起一片枯叶。





翌日早朝,奉天殿。





钟鼓齐鸣,百官朝拜。七十二声钟响在紫禁城上空回荡,惊起殿角铜铃上栖息的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夜凉端坐在丹陛之上的龙椅上,明黄色的龙袍加身,十二旒冕冠遮住了她的面容。那冕旒后面,是一双冷峻而疲惫的眼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梁上的积灰簌簌而落,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飞舞如金屑。夜凉抬了抬手,山呼声戛然而止。





“平身。”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在殿中激起轻微的回音。





百官起身,按品级列班站好。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皆是峨冠博带、衣冠楚楚。紫色、绯色、青色的官袍汇成一片沉默的海洋,玉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夜凉冷冷地扫视着丹陛下的群臣,日光从她背后的雕龙屏风两侧透进来,将她的面容笼在阴影里。





这些人中,有几个能替她分忧?





“如今海国鲛人,与天使国的异族怪兽,轮番入侵,??乎有鲸吞九州之势。”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疲惫,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棉絮,“潼阳关已破,韩牧野将军殉国,八千将士血洒疆场。北境三州十二县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南境异兽横行,连破五座城池。众爱卿,可有应对之策?”





大殿里一片死寂。





那样深、那样沉的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没有人说话。文官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绣着什么绝世文章;武将近们垂着眼,看着腰间佩剑的剑穗,好似那流苏里藏着退敌妙计。





夜凉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坎上。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说对了,未必有功;说错了,必定有罪。这是官场的智慧,是千百年传下来的保命哲学。于是人人都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装聋作哑,学会了在皇帝问策时低眉顺眼地盯着自己的靴尖。





她的目光从一个个大臣脸上掠过,每一个人与她对视时都惶然低下头去,仿佛她的目光是一把刀。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内阁首辅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





“内阁首辅。”她点名了,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首辅周崇安已经七十有三,头发白透了,白得没有一根杂色,像冬日落满了雪的枯枝。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布满了沟壑与深深的褶子,老年斑如褐色的苔藓爬满了鬓角和手背。他颤颤巍巍地出班,手持笏板,跪拜行礼。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让人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散架,骨头哗啦啦散落一地。





“老臣在。”他的声音都是抖的,像一面敲破了的锣。





“你是三朝元老,两代帝师。”夜凉的声音冷冷的,像一条结了冰的河,“侍奉过太祖,辅佐过先帝,教导过朕。如今国难当头,你??可有良策?”





周崇安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趴在那里,白色的头发散落在金砖上,苍老的脊背微微起伏,像一只垂死的老龟。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恳请陛下允许……老臣想、想告老还乡……”





嗡的一声,大殿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像苍蝇振翅。





夜凉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她盯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火是冷的,冰凉的火焰,从心脏烧到四肢百骸。她的手指死死抠住龙椅扶手,指甲嵌进金漆雕龙里。





“告老还乡?”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国难当头,半壁江山即将沦丧,首辅大人想到的??竟是自己告老还乡?!”





她霍然起身,龙袍翻卷如云。十二旒的冕冠因这剧烈的动作而晃动,冕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她站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一张张诚惶诚恐的脸,瘦弱的身躯里迸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那气势与她在掖庭时判若两人??不是病骨支离的女帝,而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女人。





“你们这些弄臣!”她的声音在奉天殿里炸开,像惊雷滚过穹顶,震得琉璃瓦似乎都在颤,“一群衣冠禽兽!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如今呢?!鲛人犯北,异兽侵南,国将不国??你们,你们??”她伸手指着丹陛下的群臣,手指尖都在发抖,“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百官齐刷刷跪倒:“陛下恕罪??”





乌压压的人头伏了一地,像一片沉默的、黑色的海。紫色、绯色、青色的官袍贴在地上,玉带碰撞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夜凉站在那里,看着这片“海”,忽然觉得很冷,冷得彻骨。三年前她登基时,这些人也是这样跪在她脚下,山呼万岁,信誓旦旦地说要辅佐她开创太平盛世,说要做她的肱骨之臣,说要为大夜朝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多年过去了。太平盛世没有来,来的是接连不断的兵败如山倒。肱骨之臣们还在,只是他们的“肱骨”都用来磕头和告老还乡了。





就在这时,一个武将站了出来。





他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镇国大将军赵破奴。此人出身行伍,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左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漠北与苍狼族作战时留下的。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陛下,臣有一策。”





夜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赵破奴,这是个真正打过仗的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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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谈兵的文官,不是夸夸其谈的言官。也许,也许他真的有什么办法??
  

  

  
“讲。”她说。
  

  

  
赵破奴抬起头。那张饱经沙场的脸上,此刻竟满是悲怆,眼眶微微泛红,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站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而今办法……只有割让一部分的国土,送给天使与鲛人当做栖息地。南北分治,以长江为界限,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空气仿佛凝固了。
  

  

  
夜凉僵住了。她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可那轻飘飘的声音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不可置信。
  

  

  
赵破奴跪了下来,一个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沉重:“陛下,天使国的异兽非人力所能敌!那些怪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头可敌千军万马!鲛人又熟悉水性,在水下神出鬼没,我朝水师已折损大半!韩将军的八千精锐在潼阳关坚守了七天七夜,最后活下来的,一个都没有!若再硬撑下去,只怕……”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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