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寒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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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2025年10月8日,寒露。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十月了。一年已经过了大半。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寒露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丝绸。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显得有些萧瑟。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花坛里的月季彻底凋谢了,园丁把枯枝剪掉了,泥土翻过了,等着来年春天再种新的。



    母亲说过??“寒露寒露,遍地冷露。”寒露过后,天气就真的冷了,该穿棉袄了。河生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夹克,还行,不算薄。他想起小时候,寒露这天,母亲会把他冬天的棉袄翻出来,放在院子里晒。棉袄是旧的,棉花已经板结了,但母亲舍不得扔,总是说“还能穿,再穿一年”。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过了许多冬天。现在河生的棉袄多的是,林雨燕每年都给他买新的,可他最想念的还是母亲做的那件。那件棉袄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可穿在身上的那种暖,他还记得??不是棉花的暖,是母亲的暖。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建造进度很快,船体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说不清道不明的那股热乎劲儿。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船体完成了百分之六十。”李晓阳说,“下个月就能完成百分之七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用的探伤设备是今年刚更新的,精度比过去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小张接上了。小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二



    从研究院回来,河生顺路去了菜市场。寒露了,林雨燕说要吃芝麻。这是南方的风俗,寒露吃芝麻,润肺生津。他买了黑芝麻、白芝麻,又买了核桃、红枣、枸杞。林雨燕要做芝麻糊给孩子们喝。河生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菜、买了肉、买了水果。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芝麻的香味。林雨燕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芝麻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都是焦香和甜味。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芝麻、核桃、红枣、枸杞。”



    “放那吧。”她顿了顿,“你尝尝咸淡。”



    河生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舀了一点送进嘴里。芝麻糊很烫,很甜,很糯。“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天冷了,喝点芝麻糊暖身子。”



    河生又舀了一勺。芝麻糊在嘴里化开,核桃的脆、红枣的甜、枸杞的酸,一层一层地铺开。他想起母亲做的芝麻糊,不是这样的。母亲只用黑芝麻和白糖,磨得不细,喝起来有些粗糙,可那粗糙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周到,什么都替你想到,只是她不识字,说不出来。



    “好喝吗?”林雨燕问。



    “好喝。”河生说,“和你婆婆做的不一样。”



    “你妈做的什么样?”



    “她只用黑芝麻和白糖。磨得不细,喝起来有些粗糙。”



    “那你喜欢哪种?”



    河生想了想。“都喜欢。你妈是你妈的味,你是你的味。”



    林雨燕笑了。



    三



    寒露的第二天,方卫国从北京来了。这次是他一个人来的,方远没跟着。儿子要上班,他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河生说你来上海住几天,我们就说说话。他来了。



    方卫国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也慢了。可他精神还好,眼睛里有光。他看着河生笑了。



    “河生,你瘦了。没好好吃饭?气色也差。”



    “吃了。你才瘦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想快,可以正常生活了。”方卫国拍了拍胸口,声音比之前亮了些,不再像刚出院时那样有气无力。



    “那就好。”



    方卫国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眯起眼睛品了品。“龙井?今年的新茶?”



    “嗯。溪溪买的,说她方叔叔爱喝龙井。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的。”



    方卫国笑了。“这孩子有心,比你强。你这一辈子,从来记不住别人爱吃什么。”



    河生没有反驳。他说得对。他记不住。他只记得图纸上的尺寸、航母上的数据、焊缝的探伤标准。他记不住任何人爱吃什么??包括林雨燕,包括陈江,包括陈溪。他记得母亲爱吃红枣,可那是母亲走了以后才记住的。



    四



    下午,河生带着方卫国去了船厂。方卫国想看看第六艘航母的建造进度,说下一本书要写。他已经想好了书名??《大河新航》。河生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别急着写。方卫国说写,不写心里空落落的。



    船厂到了。巨大的船坞里第六艘航母的船体已经初具规模。方卫国站在船坞边上仰头看着那艘巨舰。



    “河生,这就是第六艘?”他仰着脸,眼睛被电焊的火花晃得眯成一条缝。



    “对。第六艘。”



    “好大。比‘广东舰’还大。”



    “大。十万吨级。核动力,电磁弹射,全电推进。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母之一。”



    方卫国看了很久。“河生,你这辈子值了。”



    “值了。”河生说,“你也是。”



    两个老人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航母。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电焊的焦糊味。远处有工人在喊号子,听不清喊什么,可那调子让河生想起德顺爷的黄河号子。



    “河生,你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能下水?”方卫国把目光收回来,侧过头问他。



    “2027年冬天。”



    “那时候你多大?”



    “五十九。快六十了。”



    “我六十二。”方卫国算了一下,“还能看到。”



    “能。”河生说,“你一定能看到。”



    方卫国笑了。



    回家的路上,方卫国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河生开着车,没有打扰他。收音机开着,放着很低的声音,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怎么就老了?”方卫国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不知道。”河生看着前方的路,“好像昨天还在黄河边跑步,今天就老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快。”



    方卫国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河生,我想在你这儿多住几天。”



    “住吧。住多久都行。”



    五



    寒露的第四天,陈溪从学校回来了。她每个周末都回家,雷打不动。看到方卫国在,她高兴得不得了,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方叔叔,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方卫国笑了,“看到你就好了。”



    “方叔叔,您又逗我。”陈溪也笑了。



    方卫国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几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他面前跑来跑去。他喊她,她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方叔叔”。现在她长大了,比他高了,比他能说了,比他懂得多了。



    “溪溪,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方卫国靠在沙发上。



    “写了一半了。”陈溪坐在他旁边,“方叔叔,您什么时候帮我写序?”



    “等你写完了,我帮你写。”



    “好。”



    下午,方卫国和陈溪在阳台上聊天。河生坐在客厅里,听着他们的笑声。



    “方叔叔,您年轻时候什么样?”陈溪问。



    “年轻时候?瘦,高,戴眼镜。你爸也瘦,没我高。”



    “我爸年轻时候帅吗?”



    “帅。你妈就是看上他帅。不然谁嫁给他?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河生在客厅里听着,笑了。方卫国说得对,他穷过。穷得叮当响。可他穷过来了。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国家好了。国家好了,个人的日子才能好。



    方卫国在河生家住了五天。走的时候,河生送他去车站。方卫国拎着包,走得很慢。



    “卫国,你保重。”



    “你也是。别太累了,退休了就该好好歇着。”



    “好。”



    方卫国走进候车室,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方卫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很久,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是高一的教室里,方卫国坐在他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喂,你叫什么名字?”“陈河生。”“我叫方卫国,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一句话,定了四十多年的交情。



    方卫国走后,河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儿,像是不舍得离开。寒露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水腥气,也带着桂花的甜。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香气一阵浓过一阵。他想起方卫国说的话??“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怎么就老了?”老了就老了,老有老的好。年轻时忙着赶路,顾不上看风景;老了走不动了,反而能把路两边的花花草草看得清清楚楚。德顺爷不就是这样么?跑了一辈子船,老了坐在黄河边看了一辈子水。他看的不是水,是黄河上面的天,是天上的云,是云里藏着的一辈子。



    河生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寒露的风中散开,像一团薄雾。他不常抽,偶尔一支。他不怕死,可他不想死。他还没看到第六艘航母下水,还没看到陈溪大学毕业,还没看到陈江的孩子出生,还没看到方卫国的新书出版。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路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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