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一章 秋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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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9月22日,秋分。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秋分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最近睡眠好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河生把薄被子给她掖了掖,她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走到阳台上,秋分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像清凉的溪水。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飘落,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金色的小路。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彻底凋谢了,园丁把枯枝剪掉了,泥土翻过了,等着来年春天。母亲说过,秋分秋分,昼夜平分。秋分过后,白天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林雨燕给他买的那件长袖衬衫,浅蓝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铜铃凉丝丝的,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秋分了,林雨燕说要吃秋菜。这是老家的风俗,秋分吃秋菜,寓意平安健康。他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芥菜、小油菜、菠菜。卖菜的大姐认出了他,笑着和他打招呼。河生应了一句,提着菜篮往回走。街上的行人换上了长袖,有人已经穿上了薄外套。他把长袖衬衫的袖子放下来,走得不快不慢。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芥菜焯了一下,捞出过凉水,切成段,拌上蒜末、醋、香油,装在白瓷盘里,碧绿碧绿的。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芥菜、小油菜、菠菜。”



    “放那吧。”



    河生把菜放在灶台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她老了,可她忙活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秋菜。陈溪夹了一筷子芥菜,嚼了嚼,苦得皱了皱眉。“爸,苦菜怎么这么苦?”“苦就对了。秋分吃苦,一年不生病。你奶奶说的。”“奶奶说的对。奶奶说的话,都是对的。”陈溪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地嚼,咽了下去。



    河生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苦。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拌苦菜。母亲拌的苦菜没有林雨燕拌的好吃,太苦了,盐放得少,醋放得少。可他觉得好吃。那是母亲拌的。母亲吃苦吃了一辈子,可她不觉得苦。她说苦菜苦,可它能解毒。苦日子苦,可它能让人知道甜。



    下午,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秋分了。”



    “秋分了。”



    “你吃秋菜了吗?”



    “吃了。你嫂子拌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买的,不好吃。太苦了,盐放少了,醋放多了。你嫂子拌的肯定好吃,她手艺好。”



    “那你来上海吃。”



    “快了。十月八号。寒露。票买好了。”



    “好。我等你。”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蝴蝶。方卫国要来了。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他从来不骗河生。



    秋分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



    “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秋分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方卫国,坐在他北京的书房里,背后是一面墙的书架。方卫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围着陈溪给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大秋天的,围着围巾。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



    信纸上写着:“河生,秋分了。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你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可你听我的。你得听我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秋分的第四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海试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清理场地,拆脚手架,打扫卫生。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海试的情景。那时候他四十三岁,站在第一艘航母的甲板上,看着舰载机起飞,心里激动得不行。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十四年前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海试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下个月出海。各部门都就位了,人员培训也结束了。动力系统、电气系统、通信系统,全部通过了最后验收。”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第六艘航母的飞行甲板比前几艘宽了好几米,舰岛也更紧凑。再过一年,它就要入海了。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



    秋分的第五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秋分平。”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



    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秋水。秋分的水。”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秋水,就是有秋水。我信你。”



    “嗯。”



    “河生,秋分了,秋天过半了。”



    “过半了。”



    “日子过得真快。咱俩认识那年,也是秋分。1985年,秋分,咱俩在黄河边跑步。你跑不过我,我每次都等你。你喘得跟牛似的,我笑你。你不服气,说下次一定要超过我。你一次也没超过。”



    “你腿长。我腿短。我跑不过你。”



    “你腿短,可你走得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航母上,从航母上走到全世界。你走得比我远。”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



    秋分的第六天,陈溪从北京回来了。电影的宣传期结束了,她在北京待了好几个月,瘦了,黑了,可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喊“爸”“妈”,扑过来抱住林雨燕。



    “妈,我回来了。想你们了。”



    “回来了就好。”林雨燕抱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陈溪松开林雨燕,走到河生面前。“爸,我回来了。方叔叔让我给您带个好。他说他想您了,说他十月八号来上海。寒露那天。”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方叔叔说他要来看您写字。他说您的字进步了,他要当面看看。他说您的字有周老师的味道了,他要亲眼看看才信。”



    “他来看吧。他看了就知道有没有。他看了就知道,我有没有偷懒。”



    秋分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笑得很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秋分的第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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