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醉花间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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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却一寸一寸收紧。
  

  

  
“括户之事……”蒋泽兴端起茶壶,几乎给他斟满茶,“当年不成,是因豪强势大,盘根错节。你一个初出茅庐的监察御史,纵有几分才干,也拧不过那些盘踞百年的大腿。”
  

  

  
眼前人放下茶壶,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可如今不同了。朝中内斗,沙洲偏远,若是让你在此重新推行括户之政,清丈田亩,核实人丁,你怎么想?”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那盏浓茶上,茶汤映出他模糊的面容,被水汽氤氲成一团看不真切的光影。
  

  

  
“下官愚钝。”他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身在官场,只知听命行事,使主若有令,下官自当遵从。”
  

  

  
“听命行事。”蒋泽兴忽然笑了一声,“这四个字,说得真好。”
  

  

  
“是沙洲这六年的风沙,磨平了沈参军的棱角呢……”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降了半调,眼里带着审视的冷意,“还是你沈奉,把心思藏得太深了?”
  

  

  
书案上的茶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画出几道蜿蜒的线,后化作虚无。
  

  

  
沈奉敛下情绪,并未作答。
  

  

  
蒋泽兴等了片刻,终于将茶盏重重搁下,“嗒”的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妨告诉你,括户乃公主之命,不仅要在沙洲实行,还要在肃、甘、凉等六州实行。”
  

  

  
“念你曾随庞公行括户之政,公主甚是器重,若办得好,调回京中不是问题。”
  

  

  
“我之所言,你可明了?”
  

  

  
“属下明了。”四个字,不疾不徐。
  

  

  
“如此,括户一事便交由你来办。沙洲人口杂,清田、核丁、造册,一样不能少。另外……”蒋泽兴的声音再次压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登记造册后,将沙洲境内所有年方十六的女子,画像、籍贯、家世,一一整理成册,一并交上来。”
  

  

  
沈奉终于抬起眼皮。
  

  

  
“这是何用?”他问。
  

  

  
蒋泽兴却没有回答,端起茶壶晃了晃,抬起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来,“不该问的,少问。”
  

  

  
“是。”沈奉收回目光,垂首,拱手,“属下,告退。”
  

  

  
踏出节度使府,风扑面而来,裹着沙洲特有的干燥与凉意,将他身上残留的茶香一扫而空。
  

  

  
见孙筹手里多了一食盒,他突然警觉,“这食盒从何而来?”
  

  

  
食盒是竹编的,系着藕荷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一看便知送礼之人用了心思。
  

  

  
“赵小娘子塞过来的,新做的桂花糕,人放下便跑了。”孙筹脖子一缩,避开他目光,又补了一句,“赵小娘子还说,您若吃着好,她明日再换花样做。”
  

  

  
这赵小娘子送礼不是一回两回了,是何意味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沈奉没回头,抛下一句,“送回去。”
  

  

  
孙筹面色讪讪,没敢耽搁,寻了个跑腿的将食盒送回去,一路追一路说,“参将,我就说您对孟小娘子与旁人不同。”
  

  

  
“有何不同?”
  

  

  
“方才那赵小娘子送的糕点您避之不及,孟娘子的宴您倒不推辞……”
  

  

  
沈奉放慢脚步,“若非你那副表情,我又怎会应下?”
  

  

  
“我何德何能左右得了您的心思?”孙筹哼哼两声,拆穿他,“分明是您心软了……”
  

  

  
他在旁笑,笑着笑着没了声,见沈奉神色不对,撇撇嘴垂下头去,后者白他一眼,将画像一事简单吩咐了。
  

  

  
他立时恢复正经模样,凑近一步问,“我记得孟娘子今年正好十六,咱们要不要把她瞒下?”
  

  

  
回到州府,沈奉提醒他,“知而不报,想获罪不成?”
  

  

  
只见他面露忧色,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属下是怕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十六岁的女子,画像、籍贯、家世,一样不落。这哪里像是公事,倒像是……”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沈奉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案上那方旧砚台的边缘,声音淡淡的,“沙洲虽偏,到底是朝廷的疆土。他蒋泽兴真要做什么,又岂敢造个册子好给自己定罪?他犯不着。”
  

  

  
“况且,这册子未必是他自己想要。”他忽然话锋一转,令孙筹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惊惶道,“您是说……公主?”
  

  

  
孙筹的脸已经发白了,他一把攥住桌角,掩不住那股急切,“那更不能给了!公主若是真看上谁,要人往东,谁敢往西?孟娘子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若是被卷进那潭深水里头,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纸“噗噗”作响,沈奉把砚台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未必是坏事。”他神秘兮兮地说。
  

  

  
孙筹闻言,呆呆望着,脑子里转不过弯来,沈奉又开了口,“画像一事且不要与孟娘子说。”
  

  

  
“您放心,我自有分寸。”
  

  

  
??
  

  

  
孟泠顺利住进柳巷,简单添了些家具后,请了沈奉与孙筹到家中做客。
  

  

  
“尝尝。”上完最后一个菜,孟泠将热腾腾的面推到两人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袖口还沾着点面粉。
  

  

  
孙筹是个自来熟,早不客气地挑起箸,呼噜吃了一大口,眼睛顿时亮了,“孟娘子,你这面做得可真不错!比东街那家面馆强多了!”
  

  

  
“我手艺不怎么样,不过是能入口罢了。”她摇摇头,笑道,“我阿兄的手艺更好,改日他回来了,你们再尝尝!”
  

  

  
从庭州逃出来后,一日正值她生辰,不过随口一提,阿兄便记在了心上,不知从哪里借了灶,亲手和面、揉面、拉面,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她面前。面汤清亮,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碧绿的菜叶。
  

  

  
那碗面,是她八年来吃过最好吃的面。
  

  

  
如今嚼着却没什么滋味。
  

  

  
沈奉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竹箸,“再有三日,城内的登记便能做完。”
  

  

  
登记完成,便可开城门。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多问,袖中的手摸着那朵木雕海棠,只剩最后一瓣。
  

  

  
他是不是要食言了?
  

  

  
心中沉沉。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些,吃完后,她忽觉口渴,起身去倒水,却有些发晕,整个人晃了晃。
  

  

  
“孟娘子?”孙筹眼尖,掌心撑住她肩膀连忙问道,“你脸色不大好,莫不是染了风寒?”
  

  

  
“不妨事,许是灶前站久了,烟气熏的。”
  

  

  
他还要再说什么,她已经弯腰,把三只碗稳稳地摞在一起,只道,“不必担心,晚上吃一副药便是。”
  

  

  
“时候不早了。”沈奉看了她一眼,起身,“你歇着吧。”
  

  

  
孙筹有些担忧,到底没再多嘴。两人道了别,推门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摞碗,站了很久。灶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她靠在水缸边,仰起头,看着屋顶那根粗壮的横梁。
  

  

  
最后一天。
  

  

  
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照常收拾、洗漱,换上里衣,青丝散落,才觉得甚是头晕脑胀。
  

  

  
正欲熄灯,门外倏尔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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