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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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号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内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喂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别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争,不跟人吵。



    别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别的书童闲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小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说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着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小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说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账。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随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别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别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着。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争功。别人抢着在杨素面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别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别人吵架争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想争。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别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历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面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面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系。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着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狲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确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确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确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着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着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着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着,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着,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着,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着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着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着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着。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着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着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闩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凄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着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将,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谄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骥尾,不胜惶恐。"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弑君篡位而已。



    可我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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