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朽杆难擎旗半卷,空营唯见草连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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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里的气氛格外压抑。



    那名书吏早已瘫软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青砖,浑身抖如筛糠。



    对于底层小吏而言,缉查司这三个字,不仅代表着皇权特许的生杀予夺,更代表着无数抄家灭门的惨案。



    陆峥站在大堂正中,手扶刀柄,目光并未在那个瑟瑟发抖的书吏身上停留半分,而是径直锁定了公案之后的年轻知府。



    他在看澹台望。



    澹台望也在看他。



    没有惊慌失措的起身相迎,也没有故作镇定的拍案呵斥。



    澹台望只是将手从公案上收回,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随后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绕过宽大的公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走到陆峥身前三步处,澹台望停下脚步。



    他双手交叠,举至眉心,腰身下折,行了一个标准的官场长揖大礼。



    “下官景州知府澹台望,见过陆少司主。”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大堂外,寒风卷着枯叶掠过。



    陆峥看着眼前这个弯腰行礼的年轻官员,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一路南下,他见过太多官员。



    有的跪地求饶,丑态百出。



    有的故作清高,实则腿肚子转筋。



    有的色厉内荏,搬出后台试图压人。



    唯独眼前这个澹台望,有些不同。



    这人身上有一股气。



    一股书卷气,却硬得像石头。



    陆峥没有回礼。



    缉查司办差,只对天子负责,无需对百官行礼,这是规矩,也是特权。



    他只是微微侧身,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手腕一抖,直接递到了澹台望面前。



    “看。”



    只有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澹台望直起腰,神色平静地双手接过卷轴。



    入手的触感厚重,那是只有朝廷中枢才能使用的上等云锦织造的公文底衬。



    他缓缓展开。



    目光落在卷首,那里赫然盖着兵部与户部两方鲜红的大印,而在最末尾,更是有着太子监国的朱批宝印。



    字迹力透纸背,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一份关于整顿地方卫所、清查甲胄武库的饬令。



    上面并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有一条条冷冰冰的执行标准。



    清点、收缴、封存、裁撤。



    每一个词,都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澹台望看得很快,但也很细。



    他的视线在‘凡逾制甲胄,即刻收缴’这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京中的风声,终于变成了落地的惊雷。



    太子这是要对天下世家动刀了。



    而这把刀的第一道锋芒,便是要斩断地方豪强伸向军权的手。



    陆峥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澹台望的反应。



    澹台望合上卷轴,双手将其捧回,递还给陆峥。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下官明白了。”



    澹台望抬起头,直视着陆峥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既然是朝廷旨意,又是太子亲批,景州上下,自当全力配合。”



    “陆少司主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先去驿馆歇息。”



    “但军国大事,刻不容缓。”



    澹台望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下官这就为少司主引路,前往卫所大营与武库查验。”



    “少司主,请。”



    陆峥接过卷轴,重新揣入怀中。



    他深深地看了澹台望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外走去。



    “带路。”



    澹台望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跟上。



    大堂外,二十名身着玄色锦衣的缇骑早已列队整齐,手中长刀虽未出鞘,但那股肃杀之气,却足以让整条街的百姓闭户不出。



    澹台望走出大门,与陆峥并肩而立。



    一文一武,一白一黑。



    两道身影踏着初春的寒风,向着城北卫所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名瘫软在地的书吏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牙齿还在咯咯作响。



    景州城的长街。



    澹台望与陆峥走在最前头。



    两人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身后的缇骑极为懂事地拉开了五步的距离,既保证了护卫的安全,又给这两位主官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风有些大,吹得澹台望那身半旧的官袍猎猎作响。



    相比之下,陆峥身上的玄色锦衣却是贴身剪裁,即便是在行走间,也纹丝不动。



    “陆少司主。”



    走出约莫半条街,澹台望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看似在看路,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之人的反应。



    “方才那公文之上,写得虽详尽,但下官心中仍有一惑。”



    陆峥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讲。”



    澹台望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双手拢在袖中,以此抵御寒风的侵袭,口中缓缓说道:“公文中言明,要对地方卫所进行削减与整顿。”



    “这削减二字,下官明白,是要裁撤老弱,精简冗员。”



    “但这整顿……”



    澹台望顿了顿,转头看向陆峥的侧脸,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敢问少司主,这是否意味着,各州卫所原有的建制,将被彻底取消?”



    这是一个极为敏感,也极为核心的问题。



    若是彻底取消,那景州以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遇到匪患或是民变,知府将无兵可用。



    若是保留,保留多少?归谁管?



    这是澹台望最关心的,也是他能否在景州站稳脚跟的关键。



    陆峥依旧没有看他,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依太子监国令。”



    “各州府卫所,兵额削减至二百。”



    “无甲,无马。”



    “只配大梁制式腰刀,备铁尺、水火棍,以维持治安、缉捕盗匪为职。”



    陆峥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兵员由各州府自行招募,身家清白者入选。”



    “足额即可,若有超额,或是私藏甲胄强弩者……”



    陆峥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森寒的眸子盯着澹台望,缓缓吐出最后半句。



    “以谋逆论处,夷三族。”



    澹台望了然于心。



    这是要彻底废掉地方的武力,把所有的牙齿都拔光,只留下一副能吓唬吓唬小毛贼的空架子。



    但旋即,澹台望的心思便飞快转动起来。



    自行招募。



    这四个字,在陆峥冰冷的话语中,显得格外有分量。



    以前的卫所兵,那是世袭的军户,是地头蛇的私产,知府根本指挥不动。



    可现在,全部裁撤,自行招募。



    这意味着,这二百人,将完全听命于他这个知府!



    虽然只有二百人,虽然没有甲胄。



    但这将是真正属于他的力量!



    “下官,明白了。”



    澹台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百人,足够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中多了一份坚定。



    “只是这招募兵勇、重建卫所并非一日之功。”



    “少司主此次前来,除了清点武库,可还有其他安排?”



    澹台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那是作为地主该有的姿态。



    “景州虽破败,但驿馆尚能住人。”



    “下官这就遣人去打扫一番,再调拨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过去伺候,少司主一路辛苦,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听到这话,陆峥的脚步再次慢了半拍。



    他停在路中间,转过身,这一次,他是正正经经地看着澹台望。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嘲弄。



    “遣人?”



    陆峥似笑非笑。



    “澹台知府。”



    “你这州署衙门里,除了刚才那个吓破了胆的书吏,还有人可用吗?”



    这一问,相当于直接在打澹台望的脸。



    不响,但疼。



    这是事实。



    整个景州衙门,除了那个书吏,确实已经空无一人。



    其他的官吏,要么在叛乱中死了,要么被吓跑了,剩下的,澹台望也不敢用。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澹台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坦然地摊了摊手。



    “少司主慧眼如炬。”



    “下官惭愧,如今这景州衙门,确实是……空无一人。”



    陆峥看着他那副坦荡的样子,眼中的嘲弄淡去了几分。



    这个书生,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不必麻烦了。”



    陆峥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本官此行,只为办差。”



    “甲胄清点完毕,人员登记造册之后,我即刻南下。”



    “我不会在景州久留,更没工夫住你的驿馆。”



    听到这话,澹台望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少司主雷厉风行,下官佩服。”



    澹台望跟了上去,语气轻松了几分。



    “不过……”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卫所大营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司主,有句话下官得先说在前头。”



    “虽然公文上写着要清点甲胄,查验武库。”



    “但景州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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