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敢以肉身成壁垒,独将名姓震胡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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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被这峡谷的煞气给冻住了。



    苏掠站在峡谷那被阴影笼罩的入口处,他抬起头,目光顺着两侧陡峭如刀削般的石壁向上看去,直到看见那一线惨白的天光。



    苏掠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马再成和吴大勇正大口喘着粗气,两人的脸上都糊满了血垢,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两千玄狼骑,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千八百人,人困马乏,连战马都在打着哆嗦。



    “敌军快到了。”



    苏掠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在马再成和吴大勇的耳朵里,却如鼓响。



    “按照草原人的脾气,看到那座京观,他们会疯的。”



    苏掠伸出手指,指了指峡谷外那座狰狞的尸塔。



    “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马再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手按在刀柄上,上前一步。



    “统领,这地形咱们占优。”



    “只要堵住口子,这一千八百人轮番上阵,未必不能守住。”



    “守不住。”



    苏掠摇了摇头。



    “颉律部还有数千人。”



    “如果是平地浪战,咱们能换掉他们一半。”



    “但这峡谷太窄,也太长。”



    “一旦被他们用人命填进来,咱们会被挤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打算,在这里把他们都吃了。”



    马再成和吴大勇愣了一下,随即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都吃了?”



    吴大勇瞪大了牛眼。



    “统领,咱们这点人,怎么吃?”



    苏掠没有解释,只是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马再成,吴大勇。”



    “末将在!”



    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你们二人,各带五百骑,把所有的箭矢都带上。”



    苏掠的手指指向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巅。



    “先行撤至两侧崖顶。”



    “记住,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许动一下!更不许射出一箭!”



    马再成是个老兵油子,一听这命令,脑子转得飞快。



    两侧埋伏,居高临下,这确实是好计策。



    可是……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掠,喉咙有些发干。



    “各带五百人……”



    “统领,剩下的人呢?”



    “你呢?”



    苏掠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手腕上的护臂,将松动的皮扣重新勒紧。



    “我带其余骑军,拦在正面。”



    风,忽然大了起来。



    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吴大勇那张黑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几步冲到苏掠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苏掠的脸上。



    “统领!你疯了?!”



    “你带着六百人?去堵对面五千人的骑兵冲锋?”



    “这他娘的是送死!这不是打仗!”



    马再成也红了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疲惫不堪的兄弟。



    “统领。”



    马再成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较比之前,咱们又少了二百多兄弟。”



    “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六百人。”



    “你分走一千人上山,剩下六百人……这六百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苏掠终于抬起头。



    “我也不同意。”



    马再成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而且你还不让我们动手!”



    “没有信号不可动手……你是想让我们趴在山顶上,眼睁睁看着你在下面被他们踩成肉泥吗?!”



    “我不干!”



    吴大勇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老子也不干!要死一起死,把老子支开算怎么回事?”



    苏掠看着这两个激动的汉子,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两人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只有如此。”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



    “只有对面看到谷底只有几百人,他们才会以为我们是强弩之末,是断后的弃子。”



    苏掠的目光越过两人,看向那幽深的峡谷。



    “他们才会肆无忌惮,才会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抢功劳。”



    “只有等他们的大部队全部没入这峡谷之中,首尾不能相顾,挤成一团的时候……”



    苏掠的手掌猛地握紧,发出一声脆响。



    “那才是你们动手的时候。”



    “那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胜机。”



    马再成死死地盯着苏掠,双眼通红。



    “我留下。”



    “让吴大勇带人上去,我陪你守在下面。”



    “我也留下!”



    吴大勇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皮糙肉厚,抗揍!让老马上去!”



    苏掠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安北军军法。”



    “第一章,第二条。”



    “念。”



    马再成和吴大勇浑身一僵。



    那股子熟悉的威压,让两人下意识地想要低头。



    “念!”



    苏掠暴喝一声。



    马再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战时……不服军令者,即斩。”



    “很好。”



    苏掠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手按在腰间的安北刀柄上,目光如刀。



    “既然清楚。”



    “我不希望,我亲手砍下你们两个的脑袋。”



    马再成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他在挣扎,在犹豫。



    理智告诉他苏掠是对的,但情感让他无法迈出那一步。



    让他看着自己的统领去送死,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走!”



    马再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



    “就算你砍了我,我也不走!”



    “这军令,我不认!”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雪亮的安北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苏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抽出长刀,冰凉的刀锋瞬间架在了马再成的脖子上。



    他手臂发力,推着马再成连退数步,直到将其死死地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



    苏掠的脸逼近马再成,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马再成能清晰地看到苏掠眼中那布满的血丝,还有那股决绝的疯狂。



    “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苏掠低吼着。



    “只有拦住这支骑军,只有把他们彻底打残、打死在这里,白龙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苏知恩就在前面!就在咱们身后几十里的地方!”



    “他在带着近万人,带着咱们抢来的牛羊物资往回走!”



    “前面的情形我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比我们轻松!”



    “大鬼国的王庭肯定已经动了,苏知恩面临的压力比我们大十倍!”



    苏掠的手在颤抖,刀锋在马再成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我不可能让敌骑跑到苏知恩的身后!”



    “哪怕我死在这里!”



    “再不听军令,就算动摇军心,我也斩了你们两个!滚!”



    最后一个字,苏掠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那吼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马再成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少年统领,只觉得嘴里有血腥味。



    他知道,苏掠不是在吓唬他。



    为了苏知恩,为了安北军,这个少年真的会杀人,哪怕是杀自己人。



    苏掠一把推开马再成,收刀入鞘。



    他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身面向身后那群沉默的骑卒。



    寒风卷起他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庞。



    “年纪不足三十者,出列!”



    “家有妻儿老母者,出列!”



    “家中独子者,出列!”



    苏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军。



    “出列的人,随着两位副统领上山!”



    “我只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



    苏掠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神冷漠。



    “抗令不尊者,若是活着回到关北,自觉滚出玄狼骑!”



    人群一阵骚动。



    没有人动。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马再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刚想开口。



    他知道,安北军的待遇好,很多兄弟都是为了让家里过上好日子才出来的。



    如果真按照这个军令执行,留下来陪苏掠赴死的人,恐怕连六百人都凑不齐。



    “统领……”



    马再成上前一步,想要再劝。



    “如果人太少,根本守不住……”



    “闭嘴!”



    苏掠冷冷地打断了他。



    “符合条件者,下马!将马匹交给袍泽!”



    马再成愣住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拽住苏掠的衣领,死命地摇晃着。



    “下马?你让他们把马留下?”



    “那你呢?”



    “你连退路都不打算留?!”



    没有马,在这茫茫雪原上,就算侥幸没死,也跑不过敌人的骑兵。



    这就是断绝了一切生机。



    苏掠任由他拽着,神色平静。



    他抬起手,一根根掰开马再成的手指。



    “这个峡谷,最窄处只能五马并行。”



    苏掠指了指身后的地形。



    “敌军想要冲锋,也只有第一波能冲起来。”



    “我会挡住。”



    “只要挡住第一波,尸体就会堆积于峡谷之中。”



    “人尸、马尸,那就是最好的墙。”



    “到时候,对方骑兵就算想冲锋也冲不过来,只能下马步战。”



    苏掠整理了一下被拽乱的衣领,轻声说道:“所以,我们留着马也没什么用。”



    “在这峡谷里,马跑不起来,反而是累赘。”



    “倘若我等真的死在这里……”



    苏掠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们在山上,多些马匹,也能跑得快些。”



    马再成看着苏掠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心如刀绞。



    “你非要对自己这么狠?”



    马再成咬着牙。



    苏掠没有理他。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那是他的马。



    是当初在樊梁城,苏承锦亲自给他挑的。



    大梁战马管控极严,这匹马算不上什么千里良驹,甚至有些瘦弱。



    但它陪着苏掠,从景州的叛乱,一路走到了关北的风雪。



    半年之久。



    大小战役数十场,这匹马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疤,却始终没把他摔下来过。



    苏掠走到黑马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那粗糙的脖颈。



    黑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低下头,用温热的鼻息拱了拱苏掠的胸口,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苏掠看向挂在马鞍一侧的那柄偃月刀。



    这刀太长,太重。



    在这狭窄的峡谷里施展不开,反而是累赘。



    他将系着偃月刀的皮扣紧了紧。



    “老伙计。”



    苏掠轻声说道,额头抵着马头。



    “跟着他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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