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惊蛰初过塞云轻,独倚高楼看大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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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陵关的城门轴承缺了油,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声音惊起了几只落在城头的寒鸦。



    马车轮毂碾过关隘那道并不平整的青石门槛,车厢微微晃动了一下。



    李长卫腰间的佩刀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拍打着甲裙。



    他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抱拳,始终保持着一个恭送的姿势,直到那辆看似不起眼的马车彻底驶出了昭陵关的阴影,沐浴在关北那略显苍白的日光下。



    习铮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刚才还一脸愁苦、恨不得把他们当瘟神送走的守将,此刻正站在关墙下,直到马车走远了,才直起腰,甚至还抬袖擦了擦额头。



    “爷爷,这李将军变脸的本事,若是去京城天桥底下卖艺,怕是能抢了不少人的饭碗。”



    习铮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戏谑。



    车厢内传来一声轻咳。



    帘子没掀开,老人的声音却透了出来,听不出喜怒。



    “少贫嘴。”



    “李长卫虽然圆滑了些,但他能守在这昭陵关十几年没出大乱子,靠的可不仅仅是溜须拍马。”



    “这地方是关内与关北的分界线。”



    “往南一步是太平盛世的温柔乡,往北一步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他若是不圆滑点,早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习铮耸了耸肩,没敢反驳,只是眼底那抹不以为然并未散去。



    他勒了勒缰绳,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翻飞,溅起几点泥星。



    “收起你那副京城大少爷的做派。”



    习崇渊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重了几分。



    “这里是关北。”



    “是大梁百战之地。”



    “这片土地下的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血。”



    “你若是还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心性,迟早要吃大亏。”



    习铮笑了笑,身子坐直了些。



    “知道了,爷爷。”



    车队继续向北。



    越过昭陵关,景色便陡然一变。



    原本官道两旁还有些稀疏的绿意,到了这边,便只剩下枯黄的野草和裸露的灰褐色岩石。



    风也变大了些。



    习铮原本以为,这关北既然是苦寒之地,必然是满目疮痍,流民遍野,饿殍满地。



    毕竟京城里那些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讲的。



    可走了半日,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发愣。



    流民确实多。



    官道上,拖家带口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但意外的是,这些流民太安静了。



    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没有为了争抢一口吃食而大打出手的混乱,甚至连那种绝望等死的麻木神情都很少见。



    他们排成了一条长龙,虽然衣衫褴褛,虽然面黄肌瘦,但每个人的脚下都走得很稳。



    队伍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身着暗红色号衣的士卒随行。



    那是安北军的步卒。



    他们腰间挂刀,警惕地盯着四周的荒野。



    每隔十里,路边就支着几口大锅。



    白色的热气在寒风中蒸腾而起,带着一股子粗粮和野菜混合的香味。



    粥棚前秩序井然。



    习铮放慢了马速,让马车缓缓前行。



    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末尾。



    那里有个须发皆白的老汉,背有些驼,手里拄着根枯树枝,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三口粗气。



    老汉的背上,趴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娃娃。



    女娃娃的小脸冻得通红,两只脚丫子上裹着破布,隐约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长途跋涉磨烂了。



    老汉走得太慢了。



    渐渐地,与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



    习铮下意识地想去摸马鞍上的水囊,想给那老汉送口水喝。



    就在这时。



    一名一直跟在队尾的安北军士卒快步走了上去。



    那士卒看着年纪不大,脸上还有些稚气,但那身甲胄却擦得锃亮。



    他没有呵斥老汉掉队,也没有催促。



    而是直接大步走到老汉身前,半蹲下身子。



    “老爷子。”



    士卒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但习铮听清了。



    “把娃娃给我吧。”



    “前面的路还长,您这把老骨头若是累垮了,这娃娃以后可就没人疼了。”



    老汉愣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那士卒似乎见惯了这种反应,也不恼,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



    “我是安北军,王爷有令,这路上不能丢下一个人。”



    说着,他不容分说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女娃娃从老汉背上接了过来。



    女娃娃有些怕生,缩在士卒宽厚的背上不敢动弹。



    士卒掂了掂分量,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塞到老汉手里。



    “走吧,老爷子。”



    “到了前面的安置点,就有热汤喝了。”



    士卒背着孩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身形挺拔如松。



    老汉捧着那块饼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然后,他那枯树皮一样的老脸皱成了一团,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冲着那士卒的背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习铮握着缰绳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出身将门,军中年岁不短,见过太多军队。



    这番军民一心的场景并非没有见过,只不过没有关北这般随处可见。



    “爷爷……”



    习铮的声音有些干涩。



    车帘被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掀开。



    习崇渊看着那一幕,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良久。



    老王爷才放下帘子,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位安北王……厉害啊。”



    “能练出这样的兵,能聚起这样的民心。”



    “铮儿,你这一趟,怕是要学到不少东西了。”



    习铮没再说话。



    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



    两日后。



    戌城。



    高大的城墙显然经过了修缮,青灰色的砖石间填补着崭新的白灰。



    城门口,等待入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但即便人多,却并不显得嘈杂。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卒在城门两侧一字排开,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入城的审查极其严格。



    每一个流民都要经过详细的盘问,登记籍贯、姓名、特长,然后领取一块木牌,被专人引导向城外的安置区。



    习铮驱马来到城下。



    那辆宽大的马车在满是行人的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



    一名负责守门的百夫长注意到了这边。



    他皱了皱眉头,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一马一车。



    没有护卫,没有旗号。



    什么来头?



    百夫长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了过来,马车前三步站定,声音洪亮。



    “来者何人?”



    “戌城重地,入城需下车受查!”



    习铮挑了挑眉。



    这一路走来,他们虽未亮明身份,但凭借这身行头和气度,在关内那些州府,哪个守门的不是点头哈腰?



    这小小的百夫长,倒是硬气。



    习铮翻身下马,并没有生气,反而对着那百夫长抱了抱拳。



    “这位兄弟,车上乃是家中长辈,腿脚不便……”



    “规矩就是规矩。”



    百夫长打断了习铮的话,语气生硬却并不无礼。



    “无论是谁,入城皆需查验。”



    “若是腿脚不便,可掀开车帘,由我等查验过后方可放行。”



    习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这安北军,有点意思。



    车厢门被推开。



    习崇渊并未掀帘子让人看,而是直接走了出来。



    老王爷一身布衣,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站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名百夫长。



    “大梁武威王,习崇渊。”



    “奉圣上旨意,前来关北宣旨。”



    声音不大。



    却在城门口炸响。



    周围的百姓或许不知道武威王是谁,但奉旨二字,还是听得懂的。



    百夫长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标下见过老王爷!”



    但他并没有立刻让开道路。



    “老王爷恕罪,标下职责所在,需核验印信。”



    习铮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



    这都不放行?



    习崇渊却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随手扔了过去。



    百夫长双手接住,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双手恭敬地递还。



    “多有得罪,老王爷见谅!”



    说完,他又行了一礼。



    “老王爷稍候。”



    “此事事关重大,标下需向上峰禀报。”



    “另外……”



    百夫长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



    “此处乃是入城通道,往来百姓众多。”



    “还请老王爷将马车移至路旁,莫要挡了百姓的路。”



    习铮这次是真的呆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让武威王给流民让路?



    他转头看向爷爷。



    却见习崇渊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也好。”



    “既然是规矩,那就按规矩办。”



    “车夫,靠边停车。”



    马车缓缓移到了路边。



    那百夫长叫来一名士卒,低声吩咐了几句。



    士卒撒腿就往城里跑,速度飞快。



    习铮倚在马车旁,看着那百夫长重新回到岗位上,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流民的包裹。



    “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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