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软语轻呼千万遍,只盼君归望旧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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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是赵无疆。



    他的甲胄上有一道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的深深沟壑,甲片碎裂的边缘卷曲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赵无疆身后跟着迟临、梁至、吕长庚。



    再后面是苏知恩、苏掠、花羽。



    最后进来的,是诸葛凡。



    帐内的人纷纷转头,朝来人行礼。



    “左副使。”



    诸葛凡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榻上那道毫无声息的身影上。



    苏承锦躺在厚毯之下,面色苍白如纸。



    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胸口的伤口被白布包裹着,白布上已经渗出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诸葛凡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低头看着苏承锦。



    按道理来说不该出现此等变故,就算是达勒然也不可能有这个本事,他的出现已经在自己和殿下的预料之中,殿下怎么还会受伤?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苏知恩和苏掠快步走到榻旁,在江明月身侧蹲下身子。



    两人都没有开口。



    苏知恩的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苏掠垂着右手,左臂吊在一条布带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死死盯着苏承锦的面孔,一动不动。



    苏知恩看向江明月。



    “明月姐。”



    他的声音很轻。



    “你还有身孕。”



    “莫要太过忧心。”



    江明月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苏知恩和苏掠身上来回扫了一眼。



    苏知恩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苏掠吊着的那条左臂,布带的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随手绑的,根本没有让军医处理过。



    “你们两个先去处理伤口吧。”



    江明月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的情况要比你们好得多。”



    苏知恩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掠的肩膀。



    苏掠又盯着苏承锦看了两息,才缓缓站起来。



    诸葛凡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收回,落在帐内的众人脸上。



    “怎么回事。”



    “谁能给我说清楚。”



    诸葛凡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殿下为何会躺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关临低下了头。



    庄崖攥紧了拳头。



    唯一一个能完整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朱大宝。



    可朱大宝在三个时辰的连续搏杀之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帐外,披着那身千炼重甲,鼾声如雷。



    几个亲卫试着叫了半天,推了半天。



    纹丝不动。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帐帘被人掀开。



    百里琼瑶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拎着一颗人头。



    赤鲁巴的人头。



    那双圆睁的死目中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脖颈处的断面齐整,是被一刀斩下的。



    百里琼瑶随手将人头扔在帐外。



    “都出来吧。”



    百里琼瑶扫了一眼帐内的众人,语气平淡。



    “我跟你们讲清楚。”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承锦。



    “莫要打扰他休息。”



    关临、庄崖、迟临、赵无疆、梁至几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依次走出了大帐。



    诸葛凡最后一个走。



    他在帐帘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江明月。



    她朝诸葛凡微微颔首。



    诸葛凡没有说话,掀帘而出。



    帐外。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百里琼瑶站在帐外的空地上,面对着一圈安北军的主将。



    她的叙述简洁。



    从苏承锦入城开始,到巷战推进,到达勒然从巷道中暴起袭杀,到苏六以身挡戟当场阵亡,到朱大宝赶到与达勒然缠斗,再到那名藏在屋顶上的女箭手连放三箭。



    百里琼瑶说完之后,帐外陷入了沉默。



    诸葛凡的脸色比帐内更阴沉了几分。



    “百里元治竟然派了不止达勒然一个。”



    “他算到了我们已经猜到达勒然会出现。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手。”



    诸葛凡抬起头,看向百里琼瑶。



    “按照你所说,另一个人便是羯角骑的统帅了?”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清楚。”



    “我还是大公主的时候,羯角骑的统帅不是女子。”



    “管他什么统帅!”



    花羽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他头上那几根翎羽歪歪斜斜的,有两根已经断了。



    “我现在就带着雁翎骑去找!”



    花羽的眼睛通红。



    “看见她我便射死她!”



    赵无疆抬起手,按住了花羽的肩膀。



    花羽回头瞪他。



    赵无疆摇了摇头。



    “已经六个时辰了。”



    “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上哪去找。”



    花羽猛地甩开赵无疆的手。



    那股力道大得让赵无疆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花羽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看着他,没有人开口劝。



    他们都知道。



    花羽不是不清楚追不上。



    他只是心里不舒服。



    想宣泄,又找不到出口。



    沉默持续了片刻。



    诸葛凡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



    “无疆。”



    赵无疆抬头。



    “安排骑军进铁狼城修整。”



    “马匹集中圈养,草料从城中存粮里调拨。”



    “将士先吃饭,再轮休。”



    “老关。”



    关临直起身。



    “带步军把持城防。”



    “四门换防,两个时辰一轮。”



    “城墙上的?望哨不能撤,双倍配置。”



    关临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花羽。”



    花羽从地上抬起头。



    “派人出城游曳四周,三十里范围内,注意一切动向。”



    诸葛凡看着他。



    “以防大鬼国回头。”



    花羽站起身,用力擦了一把脸。



    “知道了。”



    他转身朝辕门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重。



    几人先后离去。



    诸葛凡看向百里琼瑶。



    帐外的空地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百里姑娘。”



    诸葛凡的声音放缓了些许。



    “降卒就麻烦你了。”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分内之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诸葛先生。”



    诸葛凡抬头。



    百里琼瑶侧过身,看着他。



    “百里元治能在鬼牙庭混了一辈子,不是只靠一双眼睛。”



    “你算不到他多派了一个人,这不是你的错。”



    百里琼瑶说完,没有等诸葛凡的回应,大步离开了。



    诸葛凡站在原地。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照不暖他发沉的眼底。



    他揉着眉心,指腹发白。



    怎么就没多算一步。



    怎么就那么确定百里元治只会派一人过来袭杀。



    达勒然的出现在预料之中。



    苏六和朱大宝的护卫也在计划之内。



    所有的部署都指向了一个判断。



    达勒然是百里元治的全部底牌。



    可百里元治偏偏多翻了一张牌。



    一张谁都没有见过的暗牌。



    诸葛凡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这时候,丁余从帐门处走了过来。



    “先生。”



    丁余的面孔上同样挂着浓重的疲色。



    “上官先生来信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诸葛凡接过信,拆都没拆。



    他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诸葛凡将信笺折好,塞入袖中。



    “回信。”



    丁余从腰间取出一支炭笔和一片薄木牍,准备记录。



    “就说铁狼城战事已经结束。”



    诸葛凡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只不过需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



    “降卒的安置,城防的修缮,战损的清点,都需要时间。”



    “大军暂不班师,需在铁狼城驻守一段时日。”



    他顿了一下。



    “让他处理好胶州的事情。”



    丁余的炭笔在木牍上沙沙作响。



    诸葛凡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



    帐帘低垂,纹丝不动。



    “不要说殿下受伤了。”



    丁余的笔尖停了一瞬。



    “不然他又要拖着那副身子赶来铁狼城。”



    诸葛凡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他没什么益处。”



    丁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



    丁余收好木牍,转身离去。



    诸葛凡独自站在帐外的空地上。



    日头正盛。



    铁狼城的城墙上,安北军的黑色战旗在风中舒展。



    阳光把那面旗帜照得格外分明。



    诸葛凡看着那面旗帜,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铁狼城内的喧嚣终于沉寂了下去。



    白日里清剿残敌、收押降卒、清理街道的忙碌已经告一段落。



    取而代之的,是军营里埋锅造饭的炊烟,以及伤兵帐中低沉的呻吟声。



    安北军大军已经全部入城。



    骑军的战马被圈养在城中原属大鬼国的马厩里,草料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步军接管了四门的城防,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站着一名持弓的哨兵,火把将城头照得通亮。



    降卒们被集中关押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



    上万人蹲坐在风中,由百里琼瑶调配的怀顺军把守。



    没有人闹事。



    他们太累了。



    江明月在主街东侧找到了一间看上去还算完好的屋子。



    她让亲卫将苏承锦从大帐中抬到了这间屋子里。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矮榻,上面铺了两层厚毡和一床棉被。



    榻旁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碗清水。



    温清和在角落里铺了一张薄褥,嘱咐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之后,便在隔壁睡下了。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



    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顶着。



    江明月坐在榻沿。



    她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浸入清水中拧干,然后轻轻擦拭苏承锦的面孔。



    江明月一点一点地擦。



    从额头到鬓角。



    从鬓角到面颊。



    从面颊到下颌。



    白布在水中洗了又洗。



    苏承锦的面容依旧毫无变化。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窝微微凹。



    呼吸极浅。



    江明月放下白布,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苏承锦的手。



    还是凉的。



    比白天稍好了一些,但仍然凉得不正常。



    她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然后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暖着。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



    屋内的光线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的脸。



    “咱俩自相识以来。”



    她的声音不小,故意增加了一些音量,想让榻上的家伙听见。



    “似乎从来没见过你这副模样。”



    她歪了歪头,端详着他的面孔。



    “现在看上去倒是讨喜不少。”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说话、不算计人的苏承锦。”



    “挺好看的。”



    她低下头,慢慢地给他擦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真不知道以前你怎么能那般容忍我。”



    江明月的手指沿着他的掌纹慢慢划过。



    “想想那时候在京城,我都干了些什么。”



    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是不是被欺负惯了?”



    没有回答。



    江明月将他的手擦干净,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她又开始说话。



    说的是京城的事。



    说他们大婚那天。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傻。”



    江明月的声音越来越轻。



    “哪有人被自己的王妃那样欺负,还笑得出来的。”



    她伸手将苏承锦鬓角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苏承锦。”



    她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是不醒过来。”



    “我就把这些话说给全军将士听。”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王爷在京城是怎么被自己王妃欺负的。”



    “看你还有没有脸当这个安北王。”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更厉害。



    江明月拉了拉苏承锦身上的被子,将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她靠坐在榻沿,右手握着苏承锦的手,左手搭在自己的腹部上。



    江明月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可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就这样坐着。



    门外的铁狼城渐渐安静了下去。



    偶尔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而有节奏。



    城墙上的火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切归于沉寂。



    榻上。



    苏承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意识沉寂的最深处,他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



    声音很远。



    但那声音一直在。



    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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