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不恋陌州一城利,直谋天下复朝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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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回去便将今日所议转告家父。”



    元敬之抬手虚扶了一下。



    “魏公子客气了。”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



    落在卢巧成脸上。



    时间不长,短到魏清名直起腰的功夫就已经过去了。



    卢巧成对他微微颔首。



    院中。



    李令仪从太湖石上站起来。



    佩剑从膝上拎起,挂回腰间。



    铜扣磕在剑鞘上,叮的一声。



    四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



    嚓嚓的声响从茶室门口延伸到窄门前,被午后的阳光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



    老仆从照壁后面走出来。



    沉默地走到窄门前。



    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阳光涌进来。



    从门框上方的青石板上,那个被风雨磨圆了棱角的茶字,被阳光照得亮了一瞬。



    卢巧成跨出门槛。



    李令仪紧跟其后。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深色桐油漆面,铜钉密实。



    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在辕前,鬃毛梳得顺溜。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毕安。



    他看到卢巧成和魏清名前后脚走出来,迎上前一步,先向魏清名点了点头,然后将车帘掀开。



    魏清名没有立刻上车。



    他在车辕前站定。



    转过身,看了卢巧成一眼。



    巷子里的光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面上。



    魏清名没有说客套话。



    “家父让我转告李公子一句话。”



    他的声音沉稳。



    “魏家的渠道,用起来比看起来深。”



    卢巧成站在巷子里。



    他看着魏清名。



    “替我谢魏家主。”



    “改日登门拜访。”



    改日。



    第四次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两个字落在地上的声响不一样了。



    魏清名听出来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称不上笑,但比进茶室之前松了一截。



    他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毕安将车帘放下。



    他自己也上了车辕,拿起缰绳,轻轻抖了一下。



    两匹枣红马迈开蹄子,马车碾着青石板往巷口驶去。



    车轮在石缝里磕了两下,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



    声音越来越远。



    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卢巧成站在巷子中间。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三息。



    然后将折扇收回袖口。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累。



    是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偏过头。



    李令仪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卢巧成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带着几分得意。



    带着几分痞气。



    还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他从袖口抽出折扇。



    摇了两下。



    “事儿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折扇又摇了两下。



    风从扇面上扑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绺。



    “这两天要不要四处逛逛?”



    李令仪看着他。



    看着他从那个运筹帷幄的变回了她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嘻嘻哈哈。



    大大咧咧。



    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啊。”



    她将佩剑的位置调了调。



    “上次来陌州就没好好逛过。”



    她迈开步子,跟上他往巷口走的脚步。



    “这次要好好看看。”



    卢巧成已经走在前面了。



    折扇摇得更欢。



    李令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春风从巷口涌进来,将他鸦青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晃了两下。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前一后。



    走进了陌州午后的喧嚣里。



    ......



    茶室里空了。



    元敬之没有叫老仆进来收拾。



    他坐在北面的竹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竹节。



    一下又一下。



    茶室后窗外的竹叶被风掀动,沙沙声从窗框里灌进来,在空旷的室内滚了一圈,又从门口泄出去。



    他面前那卷书还摊在石桌上。



    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指腹压在那个通字上,压得纸页微微凹了下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书合上。



    书封朝上,搁在石桌正中。



    他站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轻轻一响。



    他没有去看那四只空杯。



    也没有回头看墙上那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山水。



    他走出茶室。



    碎石小径在脚下嚓嚓作响,声音干燥而清脆。



    穿过院子。



    照壁后面的三竿竹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竹节之间碰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老仆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地冒出来,走到窄门前,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元敬之跨出门槛。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



    月白色的儒衫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亮,布料上看不见一丝褶皱。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巷子拐了一个弯。



    前面的路稍宽了些。



    墙头上探出几枝桂花树的枝条,叶片肥厚,被风翻过来。



    一户人家的侧门开着。



    门内,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正蹲在台阶上择菜,竹匾里堆着半匾刚洗过的荠菜,水珠还挂在叶尖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来人之后,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



    她放下竹匾,从台阶上站起身,微微欠身。



    “少家主。”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



    不是下人对主人的恭敬,是街坊对德望之家的礼数。



    元敬之朝她点了点头。



    脚步没有停。



    妇人目送他走过,才重新蹲回台阶上,拿起竹匾里的荠菜。



    往前走了二十几步。



    路边一处院墙下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石墩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东倒西歪,但认得出来是个学字。



    男孩抬头,看到元敬之走过来。



    他从石墩子上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少家主好。”



    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长。



    元敬之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学字。



    “这一撇再长半寸。”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



    “收笔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不要甩出去。”



    男孩愣了一拍,然后点头,点得飞快。



    元敬之抬脚继续走。



    身后传来树枝划地的声音。男孩蹲回石墩子旁边,照着他说的,重新写了一个学字。



    这一个,比上一个好看了一点点。



    巷子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面。



    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辆驴车停在路边,车上码着几捆干柴,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驴车对面,是一座没有匾额的宅邸。



    三开间的门楼。



    门楼不算高,但宽。



    两根门柱是整根的杉木,表皮被年月磨出了一层暗红的光泽,木纹的沟壑里嵌着细密的灰尘。



    门槛很高。



    木料是楠木的。



    不是新楠木,是上了年头的老料。



    表面被几代人的鞋底踩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光可鉴人。



    边角没有磕碰的痕迹,每一条棱线都是圆润的。



    门槛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



    石鼓的鼓面上刻着兰草纹。



    刀法古拙,线条粗粝,不追求精巧,只讲究一个骨字。



    兰叶的走势从鼓面底部斜斜地切上去,三片叶子,两长一短,中间夹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这手刀法,至少是四五代人之前的匠人留下的。



    城东住的都是老宅大院。



    但挂匾额的人家不少。



    有写堂号的,有写郡望的,有写祖上官衔的。



    元家没挂。



    三开间的门楼,门柱上连副对联都没有。



    不需要。



    在陌州城东住了三百年,元家的门楣就是陌州的门楣。



    元敬之跨过门槛。



    前院。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被人定期清理过,只留下砖缝里一线绿意。



    左侧是一排倒座房,门窗紧闭,窗棂上糊着白纸,干净得一尘不染。



    右侧的照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面素白的粉墙,墙角种了一株石榴,枝干虬曲,新叶才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两个仆役正在廊下擦拭柱子。



    看到元敬之进来,两人同时放下手中的布巾,退到廊柱后面,低头行礼。



    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搭话,没有汇报任何事务。



    元敬之从他们面前走过。



    穿过垂花门。



    中庭。



    比前院大了一倍。



    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池子,池水清浅,底下铺着白色的卵石。



    池边种着两棵老梅,花期早过了,枝头只剩密密匝匝的叶子。



    中庭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东厢的窗子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是某个族中子弟在读书。



    元敬之没有往东厢看。



    他穿过中庭,经过池子,沿着池边的石板路往北走。



    后院。



    后院比中庭安静得多。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是碎石子。



    和茶室里的一样,踩上去嚓嚓作响。



    北面正中,是一间独立的书房。



    书房不大。



    三间的体量,但只用了中间一间做正房,左右两间封了墙,改成了书库。



    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板是老杉木的,颜色比门楼的柱子更深,表面没有漆,只刷了一层桐油,年深日久,桐油渗进了木纹里,将整块木板沁成褐色。



    元敬之在门前站定。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



    领口的布料被他的指腹捋平了。



    然后他又理了理腰间的素色布带,将带结微微调正了一寸。



    这些动作,在茶室里从未出现过。



    在卢巧成和魏清名面前,他不需要整理衣冠。



    此刻需要。



    他推开门。



    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书房内的光线不亮。



    只有北墙上开了一扇窄窗,窗外是一棵老槐。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



    书房的格局简单。



    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摆在正中偏北的位置。



    案面上摊着一卷书,书页翻开着,用一块青石镇纸压住了边角。



    案旁放着一壶茶。



    白瓷壶,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



    壶口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案后坐着一个老者。



    头发全白了。



    每一根都白得干净。



    梳得齐整,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



    簪子的样式极素,通体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雕饰。



    面容清瘦。



    颧骨微微突出,皮肤上的褶皱不多。



    眼窝略陷,眉骨高,眉毛也白了。



    但眉尾那几根还带着一点黑色的痕迹。



    背脊挺直。



    不是刻意挺着的那种直,是长年累月坐出来的习惯,骨头已经长成了这个形状。



    老者低着头,右手的食指压在书页上的某一行字上。



    和元敬之在茶室里翻书的姿势一模一样。



    一脉相承。



    元敬之在门内站定,拱手弯腰。



    腰弯得不深,但停留的时间比对任何人都长。



    “爷爷。”



    老者的食指从书页上移开。



    他抬起头。



    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沉静。



    他看了元敬之一眼。



    目光从元敬之的衣领扫到袖口,又从袖口扫到鞋尖。



    “事情办完了?”



    元敬之直起身。



    “办完了。”



    老者的右手从书页上收回来,放在案面上。



    手背上的青筋隆起,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骨节。



    他没有追问过程。



    不问卢巧成说了什么。



    不问魏清名表了什么态。



    不问三方坐在一张桌子上,各自亮了什么牌。



    老者将案旁那壶凉透的茶拿起来。



    壶嘴往杯子里一倾,茶汤注入杯中,颜色深沉,已经泡得发苦了。



    他将杯子推到案前。



    元敬之走到案前,在一张圈椅上落座。



    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弧度刚好贴合手臂。



    他端起那杯凉茶。



    喝了一口。



    茶入口是苦,是涩。



    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平平稳稳地咽了下去。



    老者看着他喝完那一口。



    “你这么做,真能给元家带来往日荣光?”



    声音不重。



    但压得住整间书房的安静。



    元敬之将茶杯搁在案面上。



    “不清楚。”



    三个字,坦坦荡荡。



    老者的眉毛动了一下。



    元敬之顿了一息。



    他的手指搁在茶杯的边缘,指腹沿着杯沿划了半圈。



    “但李成背后,既然没有靠着秦州李家,必然会靠着其他人。”



    “不是太子,便是安北王。”



    这两个名号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调没有起伏。



    老者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



    元敬之的食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无论是谁,只要我们搭上这条线,便能如鱼得水。”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老槐被风吹动了。



    老者盯着元敬之的脸。



    看了很久。



    “你是我元家这几代来最聪明的一个。”



    “一切你自行决断。”



    元敬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紧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便松开了。



    他将杯中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杯底朝天,搁回案面上。



    他站起身。



    将圈椅推回原位。



    椅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向老者拱手。



    再行一礼。



    这一礼比进门时更深。



    然后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



    走了三步。



    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面朝着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照在他的鞋尖上。



    “爷爷,您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会带着元家,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这句话说完。



    他跨出了门槛。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铺下来,将他月白色的儒衫照得亮了一亮。



    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嚓嚓响了几下,越走越远。



    书房里安静下来。



    老者没有动。



    他坐在案后,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案面上那卷摊开的书上。



    行间批注是手写的,朱笔,笔迹苍劲枯瘦。



    是老者自己年轻时候批的。



    那一页写的是前朝的事。



    一个丞相的传记。



    从布衣到入阁,从入阁到拜相,从拜相到身后名。



    老者将那页书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将书合上了。



    书封朝上。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



    《元氏藏本》



    他将书推到案角。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声音。



    书房的门虚掩着。



    和元敬之进来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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