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客散杯空人不见,老藤枯里吐新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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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百里元治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才开口。



    “国师说的这些,我都认。”



    “但有一件事,不能不提。”



    百里元治看向他。



    达勒然将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头。



    “安北军的重骑。”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



    “我们在逐鬼关见过一次。”



    “在赤金城又听端木察的败兵说了一次。”



    他抬起头,直视百里元治。



    “两次了。”



    “赤勒骑冲不动他们。”



    “游骑军更不行。”



    “如果下次再打,靠什么破?”



    这个问题砸在石桌上。



    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要重。



    百里元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碗,目光落在碗中的酒液上。



    浑白的酒面映着一轮残缺的月影。



    月影随着他手指的微微颤动而扭曲、破碎,又重新聚拢。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从院墙外再次吹了进来。



    带着夜露的凉意。



    百里元治开口了。



    “这个问题。”



    “不是我一个人能答的。”



    他抬起头,看向达勒然。



    两个人的视线在石桌上方交汇。



    一个是年过花甲的枯瘦老人,一个是正值壮年的草原猛将。



    “你们是草原上最会打仗的人。”



    “赤勒骑被重骑碾碎过。”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铁甲骑兵的分量。”



    达勒然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百里元治看着他的反应,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怎么破,你们回去想。”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他盯着达勒然的眼睛。



    “不要试图用同样的东西去对抗它。”



    “草原没有那么多铁。”



    “用你自己的方式。”



    “端木察此次前去,岂会不知道敌军有重骑军存在?”



    “可为何他敢前去?”



    达勒然愣了愣,将那只空碗正正地放在石桌上。



    百里元治没在意他的神情,继续开口。



    “国中唯一一个与重骑军交过手的,只有百里炎,你们可以请教请教。”



    院中再次沉静下来。



    三个人坐在月光里,各自沉默。



    羯柔岚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探向腰间鹿纹角带侧面缝着的一只小皮袋。



    她从里面摸出一块奶糖。



    她低着头,将奶糖塞进嘴里。



    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



    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然后恢复原状。



    嘴角依旧紧抿着。



    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含混。



    “王庭那边。鬼王会找我们问话吧?”



    百里元治将视线从达勒然身上移开,转向羯柔岚。



    “肯定会。”



    “你们称病离开鬼牙庭城,又没有打招呼。”



    “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特勒多半也会借这件事做文章。”



    达勒然哼了一声。



    百里元治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羯柔岚身上。



    “鬼王找你们的时候。”



    “把安北王中毒的事说出来。”



    达勒然和羯柔岚同时看向他。



    “腐血草入肺腑。”



    “生死不知。”



    “此等功劳。”



    “足够抵消了。”



    达勒然看了他几息,点了一下头。



    干脆利落。



    没有多问。



    他双手撑着膝盖,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动作利落。



    他看着百里元治。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我就先走了。”



    百里元治抬起手,摆了摆。



    达勒然转身往院门走。



    碎石在他脚底下被碾得咯吱作响。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



    他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宽阔厚实的背影立在门框之间,将半扇院门挡得严严实实。



    “国师。”



    百里元治看向他的背影。



    “端木察那个仗。”



    “败得不冤。”



    “安北军的各级将领......”



    达勒然的右手搭上了门框的边缘。



    指节微微用力。



    “已经不需要安北王临阵了。”



    百里元治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碗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的月影碎成几瓣。



    达勒然松开门框,迈步跨出门槛。



    大步离去。



    脚步声踏在巷子里,沉沉闷闷,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院中只剩两个人。



    百里元治和羯柔岚。



    百里元治将那碗酒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



    羯柔岚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坐在石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那只还剩小半碗酒的碗。



    她往碗里又倒了半碗。



    酒壶里的酒已经见底了。



    最后几滴酒液从壶嘴滴落,在碗中砸出小小的涟漪。



    她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等了几息。



    羯柔岚放下碗。



    “国师。”



    “我有一件事想问。”



    百里元治将双手搁在膝头。



    “问。”



    羯柔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国师是不是从一开始......”



    “就没指望能杀死安北王?”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墙角某处有蛐蛐在叫。



    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百里元治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



    声调平稳。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依旧是那副和善的、波澜不惊的老人面孔。



    羯柔岚盯着百里元治看了三息。



    她没有追问,站起身。



    石凳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短促的声响。



    她将碗中剩余的酒一口喝尽。



    然后将碗翻过来。



    碗口朝下,倒扣在石桌面上。



    一声脆响。



    干净利落。



    “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朝院门走去。



    白色棉麻劲装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背后那条深棕色的长辫随着步伐左右摇晃,扫过她的腰际。



    走到门口。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没有停下。



    没有回头。



    随即跨出门槛。



    她的身影没入巷子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很轻。



    轻到只走了四五步,便已经听不见了。



    院中只剩百里元治一人。



    他坐在石桌边,看着门口羯柔岚离去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



    清冷的光洒满整座小院。



    落在石桌上,落在三只碗上,落在百里元治枯瘦的手背上。



    他伸出手。



    将桌上那只倒扣的碗翻过来。



    他将这只碗往旁边推了推,与另外两只并排摆在一起。



    三只空碗。



    整整齐齐。



    碗沿上残留的酒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月白。



    百里元治看着这三只碗,看了几息。



    他站起身来。



    膝盖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那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声响。



    他背着手。



    沿着石桌旁的青砖小径,朝院中的回廊走去。



    褐色棉袍的下摆拖在地面上,扫过地砖缝隙里的碎石和尘土。



    走了几步。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侧过头。



    看向院墙外的方向。



    看向鬼牙庭城王庭大殿所在的位置。



    眼底的神色被阴影遮住,看不分明。



    两息过后。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回廊深处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轻。



    褐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终,消融在回廊尽头那一片更深的夜色之中。



    院中空无一人。



    石桌上的三只空碗,被月光照得发白。



    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老藤的茎干盘结交错,干裂的外皮翘起毛刺,在月光下灰扑扑的,了无生气。



    但就在那些枯枝的间隙里。



    有几根新抽的绿芽,正从干死的老皮下面钻出来。



    芽尖极细。



    嫩绿色。



    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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