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奉王军令靖东荒,不教余孽待春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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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分发肉干,每人两条。”



    “吃饱。喝足。”



    “就地休整。”



    梁至接住每一道命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俘虏呢?”



    赵无疆的视线在那支庞大的俘虏队伍上停了一息。



    “原地集结。”



    “留三百人看守。”



    “其余所有人。”



    赵无疆将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翻身下马。



    靴底踩在坡顶的泥地上,压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全部归队。”



    梁至最后问了一句。



    “大将军,什么时候动?”



    赵无疆弯腰,从地上拔起一根枯草的茎秆,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日头正在从正南往西偏。



    还有大约三个时辰的光亮。



    “日落之前。”



    梁至不再多问。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载着他从坡顶向行军纵列驰去。



    赵无疆站在坡上,看着梁至的背影消失在队列之中。



    风大了一些。



    他垂下手,将那根枯草的茎秆扔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下坡。



    他的目光越过一万安北骑兵的行军纵列,越过远方那近两万俘虏组成的灰色长蛇,一直投向东方那片被风沙遮蔽的地平线。



    ……



    命令传下去之后,安北军的反应极快。



    前锋的传令骑兵沿着行军纵列飞驰而过,每经过一个百人队,百夫长便抬起右臂,做出一个向下的手势。



    队列开始减速。



    最前方的骑兵首先勒马停住,身后的队列依次跟进。



    没有人喧哗。



    没有人询问。



    整条纵列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内,从行进状态转入停驻。



    士卒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



    先解马鞍上的皮扣,将马鞍卸下来搁在地上。



    再从鞍袋里摸出干草料和水皮囊,蹲在战马旁边,将草料摊在掌心里递到马嘴前。



    战马低头啃食。



    咀嚼声在风中细碎地响着。



    有人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掏出两条肉干,咬下一截,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往嘴里灌了一口。



    风干的羊肉,硬得跟石头差不多,嚼起来腮帮子都酸。



    大军后方。



    庞大的俘虏队伍也接到了命令,在原地停了下来。



    近两万人蹲在旷野上,首尾绵延将近三里。



    看管他们的安北骑兵收缩了阵型,从分散护卫改为集中警戒。



    三百名骑兵将俘虏队伍的四角和中段看住。



    其余原本负责押解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拨转马头,离开了俘虏队伍。



    他们催马小跑,朝前方的安北军主力方向驰去。



    赵无疆站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俘虏队伍上收回来,落在正在休整的安北军本阵上。



    一万人。



    散布在数百步的范围内。



    从高处看下去,黑灰色的铁甲与枯黄的草甸交杂在一起,成片成片的。



    赵无疆从坡上走下来。



    他的亲卫牵着他的战马,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赵无疆走到队列中段的一处空地上,从亲卫手里接过缰绳。



    他蹲下身,从鞍袋侧面的小皮兜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马料饼,掰成两半,在掌心摊开。



    战马低下头,柔软的嘴唇蹭过他的掌心,将料饼一块块卷走。



    赵无疆的手掌被马嘴拱得微微发痒。



    等战马嚼完了最后一块,他才拍了拍马头。



    “吃饱了,待会儿跑快些。”



    战马甩了甩鬃毛,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赵无疆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从腰间取出自己的肉干袋,抽出一条。



    边嚼边走到梁至身旁。



    梁至正半蹲在地上,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安北刀的刀身。



    赵无疆在梁至身前一步远的位置站定。



    “传令各营指挥使。”



    梁至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分出五百骑。”



    “从缴获的旗帜里,找出哈尔部和莫勒部的旗号。”



    “所有能找到的,全部带上。”



    梁至的擦刀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无疆。



    赵无疆继续开口。



    “这五百人不走正面。”



    “绕到东面,从敌军后方靠近。”



    “不接战。”



    “只打旗,只跑马,只扬尘。”



    他咬下第二口肉干,嚼了嚼。



    “让他们以为自己后面也有人。”



    梁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逼他们加速往西走?”



    赵无疆点了下头。



    梁至将粗布往刀身上一卷,站起身来。



    “我亲自挑人。”



    “不用你去。”



    赵无疆将半条肉干塞回干粮袋。



    “指个营指挥使带队就行。”



    “你得跟在我身边。”



    梁至张了下嘴,又合上了。



    他将安北刀归鞘,抱拳。



    “属下领命。”



    转身大步走向队列前方。



    赵无疆站在原地,目光追着梁至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骑兵群中。



    他将干粮袋重新扎好,系回腰间。



    然后抬头。



    看着天上的太阳。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赵无疆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



    他会站在乌兰原的西口。



    ……



    时间从午后一点一点地淌过去。



    太阳挪到了西面,光线变成了橘黄色。



    长长的影子从西向东拉开,铺在枯黄的草甸上。



    安北军的休整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



    战马喂饱了。



    人也吃够了。



    刀刃擦过了,弓弦紧了,箭壶里的箭矢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五百骑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出发了。



    他们带着缴获的哈尔部和莫勒部旗帜,沿着一条弧形的路线,绕向了东南方向。



    在临走之前,领队的营指挥使回头看了赵无疆一眼。



    赵无疆只说了一句话。



    “闹大些。”



    “然后回来。”



    营指挥使抱拳,策马而去。



    五百骑消失在远处的风沙里。



    赵无疆翻身上马。



    马蹄在泥地上踢踏了两下,打着响鼻。



    赵无疆拉了一下缰绳,战马安静下来。



    他抬起右手。



    手臂举过头顶。



    整条休整中的行军纵列,骤然安静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赵无疆的手臂在空中定了一息。



    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上马。”



    一万人同时动了。



    马鞍扣紧。



    脚蹬踩实。



    缰绳收拢。



    一万匹战马在草原上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蹄铁踏在泥地上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轰隆隆的,远处听着跟闷雷没什么两样。



    赵无疆拨转马头,面朝东方。



    “出发。”



    一万安北骑军动了。



    马蹄声铺天盖地。



    ……



    日暮。



    乌兰原。



    这片平原比地图上看起来还要开阔。



    东西长约三十里。



    南北宽约二十里。



    两侧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裸露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被风沙磨得光滑圆润。



    平原的中央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一道极其平缓的长坡。



    坡面上长满了齐膝高的枯草。



    风从北面吹过来,枯草齐刷刷地向南倾倒,又弹回来。



    起伏不定。



    日头挂在西面天际。



    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整片平原上。



    草甸被染成了一种深沉的金褐色。



    安北军一万骑兵在乌兰原的西侧列开了阵势。



    三列横队。



    第一列,三千人。



    第二列,四千人。



    第三列,三千人。



    每一列横队的前后间距约二十步。



    足够让前排冲锋时后排有展开的空间。



    也足够在前排受挫时后排能及时接应。



    万马无声。



    一万匹战马并排站在枯草丛中,鬃毛被晚风吹得向一侧飘拂。



    偶尔有一匹马打了个响鼻,或是刨了一下蹄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骑兵们端坐在马背上。



    脊背挺直。



    双脚踩稳马镫。



    右手搁在腰间的刀柄上。



    左手握着缰绳。



    每个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将一万道骑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远,黑沉沉地铺在金褐色的草甸上面。



    没有人说话。



    没有将领高喊口号。



    没有战鼓擂响。



    只有风声。



    枯草摩擦的??声。



    以及铁甲上金属部件在风中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平原的东侧。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层浮动的灰尘。



    灰尘很淡,被夕阳的光线照得发黄,贴在天际线上面。



    然后灰尘从一条丝带膨胀成一堵墙。



    灰黄色的尘墙在地平线上不断扩大,遮住了东面的半片天空。



    尘墙底部,开始出现黑色的点。



    先是几十个。



    然后几百个。



    然后上千个。



    哈尔部与莫勒部的两万联军从乌兰原的东口涌了出来。



    他们的阵型......



    谈不上阵型。



    从安北军这边望过去,那支庞大的骑兵群杂乱不堪。



    不同部族的旗帜混杂在一起。



    有的高,有的矮。



    有的是三角旗,有的是长方旗。



    颜色五花八门。



    红的,黑的,白的,灰的。



    各部族的骑手混编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完全按照所属的旗号归位。



    前锋和后队之间拉出了将近一里的纵深。



    前面的人已经发现了西面列阵的安北军,正在勒马减速。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撞在前面减速的骑手身上,引发了一阵阵骂声和马匹的嘶叫。



    联军阵前,两道嘶哑的声音在风中远远传来。



    是草原话。



    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回应他们的声音高低不一。



    有人在吼。



    有人在嚎叫。



    马蹄声、金属碰撞声、人声混作一团,被晚风吹得模糊不清。



    嘈杂。



    混乱。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



    安北军的一万骑兵,注视着这一切。



    夕阳将两支军队同时笼罩在金红色的光线里。



    一侧是整齐如墙的安北骑军。



    一侧是混乱嘈杂的草原联军。



    光影之下。



    对比鲜明得近乎残忍。



    赵无疆策马从第二列横队的中央走出来。



    他的战马踏着缓步,越过第一列横队的间隙,来到了整支大军的最前方。



    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无疆在第一列横队的正前方十步处停住了马。



    他面朝东面。



    夕阳的余晖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投在面前的草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漆黑的影子。



    他没有转身。



    没有开口。



    没有发表任何战前动员。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手掌握住了腰间刀柄。



    然后拔刀出鞘。



    嗡??



    刀身离开刀鞘的声音极其清脆。



    刀身上那层层叠叠的细密花纹在橘红色的光照下流转变幻。



    赵无疆将刀横举在右肩一侧。



    刀尖斜指天空。



    刀身上的血槽映着残阳,泛出一道细长的红线。



    他身后。



    一万名安北骑军看到了主帅的动作。



    没有任何号令。



    没有任何口头指示。



    第一列横队的三千人率先动了。



    三千只右手同时探向腰间。



    唰!



    三千柄安北刀同时脱离刀鞘。



    第二列横队紧随其后。



    第三列。



    一万柄安北刀,在同一个呼吸之间,全部脱离刀鞘。



    那道金属摩擦的声响汇聚成了一条巨大的声浪。



    穿透了枯草的??与晚风的呼啸。



    在整片乌兰原上回荡。



    对面的草原联军阵中,嘈杂声猛地矮了下去。



    那些还在互相推搡、互相咒骂的骑手们停下了动作。



    他们抬起头。



    看向西面。



    看见了那堵铁墙。



    看见了一万柄刀,在残阳中,齐齐指向天空。



    风停了一瞬。



    整片乌兰原上,只剩下那道即将消散的金属嗡鸣的尾音。



    在尾音的回响中。



    赵无疆端坐马上,横刀在肩。



    他的眼睛眯着。



    暮色渐沉。



    两支军队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在乌兰原上对峙。



    一场关于草原东部的终焉之战,就此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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