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一枪镇尽浮华气,千骑扬尘挡甲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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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八,清晨。



    山谷中雾还没散干净,白茫茫一片,树梢挂着水珠,偶尔落下来,砸在石头上啪嗒一声。



    北迁队伍在一处宽阔的谷底歇了一夜。



    比起前些天走野路时随便找个背风坡就地蜷缩的狼狈模样,昨夜这一觉,算得上是平州出发以来最安稳的。



    原因很简单。



    一千名黑甲骑兵环绕着三千人扎下营寨,外圈是战马,内圈是骡车,四个方向各设了哨位,斥候队整夜不停地沿外围巡弋。



    这阵仗,别说是缉查司的百十号人,就是来一支千人的兵卒,也未必敢轻易靠近。



    伙夫们天不亮就起了炊,几口行军大锅架在溪边,锅底烧的是昨夜白龙骑后勤伍长安排砍好的硬柴,火旺,水滚得快。



    热粥是粟米粥,稠的,不是那种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的货色。



    干粮是压紧实了的杂粮饼子,一人两块,掰开来里面有碎盐粒,嚼着有味。



    曹家的一个老妇人端着碗粥蹲在骡车旁边,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身旁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



    “这粥比咱在平州路上喝的那几顿强。”



    年轻媳妇没答话,把手里的饼子掰碎了泡进粥里,一勺一勺喂怀中的孩子。



    队伍前段,几个商帮的伙计蹲在一起吃饭,有人压低了嗓子嘀咕。



    “昨日那些缉查司的人真走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摇头。



    “走了走了,人家一千骑兵搁这儿呢,缉查司那百十号人敢回来?”



    “那往后呢?”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先把这口粥喝完。”



    队伍中段,几户官宦出身的世家子弟聚在一处,吃相讲究些,虽然也是粗碗粗勺,但坐姿端正,不出声响。



    他们的家眷在骡车里没下来,有丫鬟端了吃食送上去。



    再往后,是商帮的大队人马。



    这些人占了整个北迁队伍的大半,有的是各家的远亲旁支,有的是挂在于家名下做生意的中小商户,拖家带口,行囊杂乱。



    昨天被缉查司堵在山道上的惊恐还没完全消退,不少人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李欢余坐在一块平石上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干粮。



    他嚼了两口饼子,下意识伸手去捻下巴。



    手指捏了个空。



    他把手放下来,往四周扫了一眼。



    三千人的队伍在山谷里铺开,老弱妇孺集中在中间,壮丁分散在外围帮忙搬运行李、喂牲口、清点物件。



    白龙骑的骑兵们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在给战马喂料。



    这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



    谷地西侧有一道矮坡,坡顶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下站着一人一马。



    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眯着眼睛,视线从谷底的队伍上缓缓扫过,从头扫到尾。



    雪夜狮站在他身后,低头啃食坡上的野草,白色马鬃垂下来,被露水打得一缕一缕。



    苏知恩看完整支队伍的状态,收回目光。



    “云烈。”



    矮坡下方三步远的地方,云烈牵着马立在原地。



    “大统领。”



    “去跟于伯庸说,队伍即刻出发。”



    苏知恩偏过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色,雾在散,日头还没出来。



    “今日赶六十里。争取三十日晚间进卞州地界。”



    “末将这就去。”



    云烈翻身上马,沿着矮坡的侧面小路朝队伍中段驰去,马蹄踩在湿土上,声音沉闷。



    苏知恩转过身,拍了拍雪夜狮的脖子,雪夜狮抬起头,嘴边还叼着两根草茎,打了个响鼻,草茎掉了一根。



    “吃快点。”



    ......



    云烈找到于伯庸时,后者正蹲在一辆骡车旁,和自家管事核对着一份名册。



    “于家主。”



    于伯庸抬起头,看见云烈翻身下马走过来,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云统领。”



    “大统领令,队伍即刻出发,今日赶六十里。”



    于伯庸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我这就安排。”



    他转身对管事吩咐下去。



    “传话各家,收拾行装,一刻钟内起行。”



    “老人孩子先上车上马,壮丁步行在两侧护着骡车走。”



    管事应声去了。



    于伯庸朝四周看了一圈,正要迈步去前头的梁家处交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又要走了?!”



    声音不低,在安静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



    于伯庸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说话的人站在队伍后段,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发扎得松松垮垮,脸上带着一种睡不够的烦躁。



    这人姓方,方家老三的庶子,排行第五,叫方秉元。



    不是方家的核心子弟,但跟着方家一起北迁,路上一直嫌这嫌那,只是之前有方家家主压着,没敢闹大。



    “天还没亮就要赶路,走了十几天了,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方秉元扬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大。



    “昨天差点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今天连口热粥都不让喝完就又催......”



    “咱们到底是北迁还是逃命啊?!”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四周立刻有人抬起了头。



    几个同样是商帮出身的年轻子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跟着开了口。



    “就是,这什么日子……”



    “走的全是烂路,骡车一天陷三回,老人孩子颠得七荤八素,这叫什么事?”



    “安北王说来接咱们,就派了这么点人?”



    “万一朝廷派了数千人过来,光一千骑兵够干啥?”



    议论声不绝于耳。



    队伍中段,几户官宦世家的子弟闻声皱起了眉。



    一个穿石青袍的中年人低声对身旁的家仆说了句什么,家仆立刻转身去约束自家的年轻人。



    另一户人家的老家主干脆背过身去,不看那边,也不吭声。



    这些人心里未必没有怨气,但他们知道轻重,不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



    商帮的人不一样。



    这些人做惯了买卖,骨子里认的是钱和利,吃苦受罪不是不行,但得有个盼头。



    连着走了十几天烂路,又被缉查司追着堵,积攒的憋闷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方秉元看周围有人附和,气焰更壮了,扭头冲于伯庸喊道:“于家主!你替安北王府卖了这么大的命,把咱们这些人从平州拖出来,走到这荒山野岭里,到头来是个什么章程?”



    “你自个儿倒好,有安北军统领护着,咱们呢?!”



    于伯庸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方秉元面前,压低了声音。



    “闭嘴。”



    方秉元没闭嘴,他梗着脖子,声音反而更高了一截。



    “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于家主,咱们拼了身家性命跟着你走,是相信你的话。你说安北王能给咱们活路,行,可这活路在哪儿?”



    “我到现在什么都没看见!”



    他朝前跨了一步,手指戳向于伯庸的方向。



    “你于伯庸是平州商帮的头,你为什么要替安北王卖命?”



    “你到底图什么?!”



    于伯庸手上那枚翡翠扳指转了半圈,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个方秉元不是领头的,他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子。



    他不过是个出头鸟,替所有不敢开口的人把话喊出来了而已。



    真正的问题不在这一个人身上,在所有人心里。



    十几天了。



    从平州到这里,走的是小路、野路、山路,避开所有官道城镇,风餐露宿,提心吊胆。



    三千人拖着老弱妇孺在荒野里一步一步地挪,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看有没有官兵追上来,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看看自己脚上又多了几个泡。



    昨天缉查司追到跟前,谢凛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了太子的谕旨。



    那八个字,三千人都听见了。



    安北军是来了,一千骑兵把缉查司逼退了。



    但那又怎样?



    前面的路还长着,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追上来?谁知道一千骑兵挡不挡得住?



    人心散了,队伍就完了。



    于伯庸正要开口,身后响起一声马蹄。



    方秉元的视线被那声马蹄拉了过去,话到嘴边停了。



    苏知恩骑着雪夜狮从矮坡方向缓缓行来。



    雪夜狮浑身雪白,长鬃在晨雾里一飘一飘。



    马上的人穿着铁甲,手中攥着一杆长枪。



    马蹄声在安静的山谷里一下一下地响,队伍里说话的人渐渐都不出声了。



    苏知恩骑到方秉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雪夜狮站定,前蹄在地上踢了一下,溅起一点泥水。



    苏知恩从马上俯视着方秉元。



    方秉元仰着头看着马上那张年轻的脸,张了张嘴,正要把刚才的话接着说下去。



    一道雪亮的光从他的视野里划过。



    枪尖停在他的喉结前方一寸。



    整个过程快到方秉元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



    他只觉得面前的空气骤然变冷,鼻尖闻到了铁腥味,然后就看见那杆寒玉长枪横在自己眼前,枪尖泛着寒光,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



    方秉元的喉结动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他想后退,但两条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双腿一弯,瘫坐在了地上。



    枪尖跟着他的喉咙往下移了半寸,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近一分,不远一分。



    山谷里安静到能听见溪水的声音。



    三千人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知恩把枪收回来,枪尾往雪夜狮的鞍侧一靠,枪身斜搭在肩上。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方秉元。



    “我还以为你是个硬骨头。”



    方秉元的嘴唇一直抖,说不出话。



    苏知恩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那些方才还在附和的人。



    那些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有怨气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路难走,吃不好,睡不够,这些我都知道。”



    “你们在平州住了几十年的宅子,穿了几十年的绸缎,吃了几十年的好饭,如今走了半个月的烂路,受不了了。”



    “你们受不了,可以走。”



    他把枪收回来,横放在马鞍上。



    “往南走,回平州,路上碰见缉查司,看他们杀不杀你们。”



    “或者投官府,把自己的名字和今天走到这里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朝廷兴许会念你们迷途知返,打五十板子放了,也兴许不会。”



    “想走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他说完,山谷陷入沉默。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方秉元坐在地上,头垂得很低。



    苏知恩收回目光,提起缰绳,雪夜狮转了半个身。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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