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GOJO(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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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比黑暗更深的影子站在他面前。依旧没有脸,没有手脚,只有一团人形的暗色。和前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它靠得更近了。
近到他能看见那团暗色的内部有东西在流动,像是墨汁滴进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样子。
“然后呢。”它又问了一遍。
他在梦里盘腿坐下,影子就杵在他面前,像一个过于执着的餐厅服务生。
“你能不能换个问题。”他说。
影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然后呢。”
他睁开眼睛。
窗帘缝隙漏进一丝光,在天花板上画出细线。雨停了,外面的水声比昨晚小,变成按摩店里那种隐约的背景音。
五条悟躺着,薄被盖到胸口,呼吸平稳。身体比昨天好一点,肌肉的酸痛从被人打过的程度降到了爬过一座山的程度。
他转过头。
贝鲁睡在房间另一头,被子被她蹬到了腰以下,露出灰色T恤和一条屈起来的腿。她的睡相不太好,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下排牙齿的边缘。黑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戳到自己的脸颊,大概有点痒,她在睡梦中抬手挠了一下,然后手就搭在脸旁边,微微蜷着,像小孩。
他看到贝鲁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口水印,忍不住喷笑一声。
目光落在她脸上,焦距却涣散了,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五条悟发呆,想:所以,他现在是活的还是死的。
这个问题令他十分迷茫。心跳有,呼吸有,胃会饿,伤口会疼,冷了会发抖。这些都是活的证据。但他也曾躺在冷库里,心脏停过,血流停过,大脑在零下的温度里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深处的肉。那些是死的证据。活的和死的证据都有,像两份互相矛盾的证词摆在他面前,等着他判断哪一份是真的。
或者两份都是真的。
那么,中间那片空白又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那团黑不溜秋的怪东西是什么?
也不知道。
假如现在这条命是那玩意儿给他的,就像少年漫里画的签订契约复活吧少年。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的学生们还在吗?
虎杖。伏黑。钉崎。乙骨。真希。熊猫。狗卷。京都校的那些。硝子。伊地知。冥冥。七海……不,七海不在了。他死之前七海就已经不在了,那男人留在涩谷的地铁站。
他闭上眼睛,把金发后辈的面容从眼皮内侧抹掉。
虎杖还活着吗?世界没毁灭的话,那他的弟子一定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伏黑的身体被宿傩夺走,他没能阻止这件事。他死的时候伏黑还是宿傩。钉崎。他不知道。新宿决战之前她就已经……不,不一定。
乙骨肯定还活着,爱情的力量,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真希呢。真希不需要他担心,真希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光纹更亮了,晨曦正从灰白变成淡金。
贝鲁还没醒,他看着她那道口水印,忽然觉得刚才那些问题??关于生死、代价、学生??都太重了。重得不属于这个房间。这房间只有可怜巴巴的穷酸六叠,还有个睡觉流口水的女人。
他坐起来继续看她搭在脸旁边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有一道细细的旧疤痕。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随后眼球快速转动。他注意到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细细密密的从发际线冒出来,沿着太阳穴的弧度往下淌。她的呼吸节奏也变了,像是一只试图不被发现的动物。但她的眼珠还在左右转,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
装睡。
五条悟好整以暇地继续观察,并不想拆穿。
过了一会儿,贝鲁自己睁开眼,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薄汗被她顺势擦掉,动作很自然,像是刚睡醒的人随手抹了一把脸。
她瞅瞅他,眼神显出心虚,然后站起来叠被子。灰色长袖T恤下摆盖到大腿中段,小腿很细,脚踝的骨节凸出来,跟腱修长,像一只善于奔跑的鬣狗。她弯腰把被褥塞进壁橱的时候,衣服下摆往上跑了一截,露出大腿后侧另一道旧疤痕。
五条悟转开视线。
唉,好苦恼,现在六眼没有了,无下限也没有了。他的身体冷了会抖,饿了会晕,被打会疼。
这些事放在一年前,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大概会让他愤怒。亦或者,至少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但现在,坐在这间漏雨的棚屋里,吃着一碗浆糊,看一个蓬头垢面的怪女人把炒饭嚼得嘎嘣响,他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有种卸下重任终于退休的惬意。
六眼的失灵意味着他不用再看见过量的信息。咒力的流动,术式的痕迹,人类在说话时体内激素水平的细微变化。所有被六眼强行灌入他大脑的信息,现在都没有了。
世界变得很安静,他能单纯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皮肤感受。外面河流的水声,风吹过铁楼梯的震动。婴儿食品的甜味,贝鲁的炒饭。这些就是他感知到的全部。没有额外的信息,没有藏在表象下面的另一层真相。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勺子,南瓜泥是可爱活泼的橘黄色。
那就放一个长假吧。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重量,像是它一直在他脑子里,只是被那些更重要的事压在下面。现在他暂时没能力多管闲事,它就自己浮上来了。
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那就先不做什么。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复活,那就先不搞清楚。反正他现在的身体也做不了任何事。一个连南瓜泥都消化不了的人,去操心宿傩的残骸有没有被清理干净,未免太好笑了。
他把勺子放下。
“贝鲁。”他叫她的名字。
她头也不抬地猛吃,“嗯?”
“行行好,暂时收留我吧。”
他眨巴着眼睛,使出屡试不爽的超绝装可爱大法。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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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面前这个家伙绝对拒绝不了自己。谁让她每次看过来的眼神都很有目的性。
她开始说一些推脱的话,诸如自己很穷啦,房子很破,冬冷夏热还漏水,也没时间照顾他。每一句都是拒绝的台词。可她的语气超级好笑,干巴巴得像在读一张她自己都不太在意的购物清单。
然后他开始打滚,从房间这头滚到那头,再从那头滚回来。他说这里好小,但是很舒服,榻榻米的味道超怀旧。都是真的。
他说这些话的主要目的不是表达感受,是让她看。看他在这个房间里滚来滚去的样子,看他把她的扔在地上的衣服压出褶皱的样子,看他变成一个赖在陌生女人家里不肯走的无赖的样子。
她靠在旁边站着,两手抱臂,脸上露出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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