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元日朝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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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导继续说。



    “臣闻,陛下数月前曾夜出宫禁,微服私访。此事有违祖制,大不妥当。且陛下所访之人,不过市井商贾,不知礼义廉耻,岂能与闻国政?”



    他话音刚落,清河崔氏的崔琰便站了出来。



    “王公所言极是。陛下身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岂能轻出宫门,结交匪类?”



    紧接着,范阳卢氏的卢循也站了出来。



    “臣亦听闻,陛下近日重用城外流民,授以官职,赐以兵器。此事臣百思不得其解??流民者,乱民也,岂可信赖?”



    荥阳郑氏的郑浑跟着附和。



    “流民屯于城外,日夜操练,似有不臣之心。陛下当早做决断,免生后患。”



    太原王氏的王劭也开了口。



    “陛下,城门校尉来报,城外大营近日添置马匹百余,又添兵器无数。若流民作乱,邺城危矣!”



    赵郡李氏的李冲最后出班,声音不紧不慢。



    “臣闻,赈灾副使陆悬鱼,与石虎往来密切,流民营中私藏兵器,训练士卒,名为赈灾,实为屯兵。臣恐其心怀异志,不可不防。”



    一个接一个,数张嘴犹如锋利的刀子,齐齐砍向御座上的少年。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忧心忡忡地看着皇帝,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大司农裴文昭眉头紧皱,度支尚书刘仁轨面色凝重,御史中丞高士廉冷冷地盯着那些阀门大臣。



    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皇帝说话。



    慕容冲端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扣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诸位爱卿所言,朕都听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朕夜出宫门,确有其事。朕微服私访,为的是亲眼看一看百姓疾苦,听一听民间疾苦。先帝在世时,常教导朕‘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朕不过谨遵先帝教诲,有何不妥?”



    王导的脸色微微一变。



    慕容冲继续说。



    “至于那陆悬鱼,乃朝廷任命的赈灾副使,安置流民,发放赈粮,恪尽职守,并无过失。城外流民营的兵丁,是为维护治安,防止流寇,所用兵器皆是兵部拨给,有案可查。石虎已被授予振威校尉,乃朝廷命官,何来‘流民’之说?”



    崔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慕容冲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冷意。



    “崔卿说朕宠信小人,疏远贤臣。敢问崔卿,那小人是何人?那贤臣又是何人?若崔卿能指出来,朕当亲审亲问;若指不出来,这‘小人’二字,从何说起?”



    崔琰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慕容冲又看向郑浑。



    “郑卿说城外大营有不臣之心。敢问郑卿,石虎若有不臣之心,为何不趁除夕之夜攻城?为何不趁元日朝会之时作乱?他若是乱民,为何兵部武库令周延亲自送兵器上门?”



    郑浑被问得张口结舌。



    慕容冲转向王导,声音缓和下来。



    “王公受先帝托孤之重,朕一向敬重。今日王公所言,朕虽不能尽从,然拳拳之心,朕已知晓。今后当引以为戒,躬身自省,更勤政务,不负先帝所托。”



    王导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御座上的少年。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躬身。



    “老臣……明白了。”



    慕容冲点点头。



    “今日元日朝会,众卿所奏之事,朕都记下了。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礼官正要唱散朝,王导却又开口了。



    “陛下且慢。”



    慕容冲看着他。



    王导道:“老臣还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慕容冲点点头。



    “王公请讲。”



    王导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



    “陛下说那陆悬鱼是朝廷命官,安置流民有功。老臣敢问陛下,城外流民营现有多少人?每日消耗多少粮食?所用兵器从何而来?何人发放?何人记账?何人检验?何人签收?”



    他问得不急不缓,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慕容冲沉默了一下,才道。



    “此事由户部、兵部共同办理,有案可查。”



    王导点点头。



    “好。那老臣再问陛下,城外大营的兵丁,是归兵部管辖,还是归地方管辖?是听朝廷号令,还是听石虎一人号令?若他们只听石虎号令,那石虎又听何人号令?”



    殿上又是一片寂静。



    慕容冲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王公今日,是想替朕整顿军务吗?”



    王导摇摇头。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担心,万一有事,朝廷措手不及。”



    慕容冲站起身。



    “王公放心,城外大营的事,朕自有安排。若无事,散朝吧。”



    礼官终于唱出了那句。



    “散朝??”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慕容冲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殿后。



    殿中,王导站在原地,望着御座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崔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王公,这……”



    王导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那巍峨的殿宇,在晨光中泛着金光。檐角的铜铃还在叮当作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预言。



    他忽然笑了,喃喃自语。



    “有意思。”



    慕容冲回到昭阳殿,脱下朝服,换了常服。内侍端上茶来,他接过来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通禀:“陛下,太后派人来问,朝会可还顺利?”



    慕容冲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母后,一切顺利。”



    内侍应声退下。



    慕容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元日的阳光,格外明亮。



    他想起刚才在殿上的那一幕幕??王导的咄咄逼人,崔琰的义正言辞,郑浑的危言耸听,卢循的不阴不阳。还有那些沉默不语的人,那些低头不语的人,那些交换眼神的人。



    他笑了笑。



    不急。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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