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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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本该是一家团圆的时节。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



    朱由检沉默地坐下。太监奉上素茶,然后退到门外。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叔嫂二人。



    “殿下登基在即,本宫有几句话,想与殿下说。”张皇后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这些话,本来轮不到本宫来说。但后宫之中,除了本宫,也没有人敢说了。”



    “皇嫂请讲。”



    “殿下要留魏忠贤,本宫不反对。朝廷的事,本宫不懂,也不想懂。但有一件事,本宫必须提醒殿下。”



    她顿了顿。



    “魏忠贤这个人,不能用太久。”



    朱由检放下茶杯:“皇嫂的意思是……”



    “本宫认识魏忠贤七年了。”张皇后的目光投向佛龛上跳动的烛火,“七年里,本宫看到了太多事。”



    “天启三年,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是先帝最信任的内侍。魏忠贤进司礼监不到半年,王安就‘病故’了。怎么病的,没有人知道。”



    “天启四年,内阁首辅叶向高,三朝元老,两袖清风。魏忠贤说他结党,先帝便将他罢官。叶向高离京的时候,满城士子相送。魏忠贤派东厂的番子混在人群里,记下了每一个送行者的名字。后来,那些名字上的人,贬的贬,罢的罢。”



    “天启五年,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六位给事中联名弹劾魏忠贤。奏疏递上去第三天,杨涟就被下了诏狱。狱中受刑而死,死的时候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她转过头,看着朱由检。



    “本宫说这些,不是要劝殿下杀他。殿下有自己的考量,本宫明白。本宫只是想说??殿下用他可以,但别把他当成心腹。因为他不会把任何人当成心腹。他是一头狼,只认肉,不认主。”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皇嫂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朕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朝中能替朕压住江南士绅的人,只有他。厂卫的人只听他的号令,朕暂时还动不了。朕可以换人,但换了人,厂卫就废了。而朕现在需要厂卫。”



    “朕答应皇嫂,等朕坐稳了江山,朕会处理他。”



    张皇后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



    “殿下心里有数就好。本宫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诏狱里了。”



    素宴很快结束。



    朱由检告辞的时候,张皇后忽然叫住了他。



    “殿下。”



    “皇嫂还有什么吩咐?”



    “先帝落水那天,”张皇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有一个小太监,本应在船上伺候的,事后却不见了。宫里报的是‘失足落水’,但没有人找到他的尸首。”



    朱由检的身体微微一僵。



    “皇嫂的意思是……”



    “本宫没有意思。”张皇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本宫只是想起这件事,随口一说。”



    她站起身。



    “夜深了。殿下回去歇息吧。”



    朱由检离开了坤宁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中秋的凉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却没有半分赏月的心情。



    皇嫂最后那句话,是一个暗示。



    一个不该由皇后之口说出的暗示。



    天启皇帝落水,不是意外。



    而那个失踪的小太监,可能就是唯一的知情人。



    “曹化淳。”他低声道。



    “老奴在。”



    “传朕的口谕给魏忠贤。让他查一件事??”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极低,“天启七年八月初八,御船上当值的所有太监名单。不管死活,都给朕找出来。还有那个报‘失足落水’的小太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曹化淳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道:“老奴明白。”



    ---



    八月十七,距离登基大典还有七天。



    魏忠贤在东厂衙门的值房里,对着面前的一堆卷宗,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自从两天前接到新君的口谕,他就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动用了东厂和锦衣卫的所有力量,将天启七年八月初八那天的御船人员名单全部调了出来。



    那天在御船上当值的太监,一共有二十七人。



    活着的,还有二十六个。



    失踪的那个叫刘喜,十六岁,直隶保定府人,万历四十八年入宫,一直在钟鼓司当差。八月初八那天,他临时被调去御船伺候。



    档案上记载的死因是:八月十五日,失足落入太液池,溺毙。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打捞到尸体。池水只有三尺深。



    “厂公。”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锦衣卫百户快步走了进来,“保定那边飞鸽传书回来了。”



    “说。”



    “刘喜的老家,在保定府清苑县。属下派人去查了,刘喜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上个月突然发了财,在村里盖了三间大瓦房。邻居问钱从哪儿来的,老太太说是儿子在宫里当差攒的。”



    魏忠贤的眉毛跳了一下。



    一个钟鼓司的小太监,月例银子只有二两。攒一辈子也盖不起三间瓦房。



    “老太太还活着吗?”



    “活着。”



    “马上派人去保定,”魏忠贤的声音冷了下来,“别惊动地方官,半夜翻墙进去,把老太太带回来。我要活的。”



    “是。”



    锦衣卫百户退出去之后,魏忠贤再次翻开那本名册。



    刘喜,钟鼓司。



    钟鼓司的主管太监叫赵进忠,是客氏的干儿子。



    而那天御船的当值总管,也是赵进忠。



    魏忠贤的手指在“赵进忠”这个名字上停住了。



    天启落水那天,御船上发生了什么,他事后问过赵进忠。赵进忠说皇上酒醉不慎落水,他救驾不及,甘愿领罪。后来是天启皇帝自己说“是朕不小心”,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现在想来,每一个环节都不对。



    八月初八,天启皇帝为什么要去御船?那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落水的时间是傍晚,天色已暗。皇上虽然爱喝酒,但极少在船上饮酒。



    落水之后,第一个跳下去救人的,不是赵进忠,而是一个叫刘喜的小太监。刘喜把皇上托出水面,自己却没能上来。



    当时的说法是,刘喜被水草缠住了脚,溺毙身亡。



    但八月十五,那个据称已经溺毙的刘喜,又“失足落入太液池”。这一次,连尸体都没找到。



    两次死亡。



    两种说法。



    魏忠贤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拼凑着这些碎片。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刘喜在救人的时候,可能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个东西,牵扯到了某些人。那些人不放心刘喜活着,所以在八月十五那天,让他“失足落水”。



    但刘喜没有死。



    有人帮他逃出了宫。



    给了他钱,让他远走高飞。



    这个人是谁?



    魏忠贤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想让新君知道天启落水案有隐情??这是要借新君的刀,来砍他的脑袋。



    因为一旦新君怀疑他与落水案有关,他就必死无疑。



    “好手段。”魏忠贤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只可惜,你们找错了对手。”



    ---



    八月十八。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然停在信王府的侧门外。轿中下来的人裹着一件深色的披风,帽檐压得极低,在曹化淳的引导下快步走进王府深处。



    书房里,朱由检正在翻看登基大典的仪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臣魏忠贤,参见陛下。”



    魏忠贤跪下行礼。



    这是魏忠贤第一次来信王府。在天启朝,他是从来不登信王门的??原因很简单,信王不受宠,不值得巴结。如今新君即将登基,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重新站队。



    “起来。什么事这么急,非要当面说?”



    魏忠贤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



    “陛下让臣查的事,已经有了初步结果。事关重大,臣不敢让别人转呈,只能亲自来。”



    朱由检接过奏本,翻开。



    越往后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奏本里详细列明了天启落水案的诸多疑点??御船当晚的当值人员名单、赵进忠与客氏的关系、失踪小太监刘喜的两次“死亡”、保定老家突然出现的三间瓦房……



    最后,魏忠贤给出了自己的推断:天启皇帝落水,并非意外。有人在船上做了手脚。而那个失踪的刘喜,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



    朱由检合上奏本。



    “朕问你,你在这件事里,干净吗?”



    魏忠贤再次跪下。



    “陛下,臣可以对天发誓??先帝落水一事,臣绝不知情。臣是后来才知道御船上出了事。赵进忠虽是臣的属下,但他干的事,臣若知道,绝不会让他活到第二天。”



    “为什么?”



    “因为先帝是臣唯一的靠山。”魏忠贤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先帝在,臣权倾朝野。先帝不在,臣便是砧板上的鱼肉。若臣知道有人要害先帝,臣一定把他千刀万剐。”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敢让朕查吗?彻查。”



    “臣请陛下彻查。”魏忠贤的声音斩钉截铁,“臣愿将东厂、锦衣卫全部交由陛下调遣,臣本人也愿意接受任何审查。只求陛下查清真相,还臣一个清白。”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朕知道了。这件事,你继续查。但有一条??不许打草惊蛇。”



    “臣明白。”



    魏忠贤起身准备告退。走到门口时,朱由检忽然叫住了他。



    “魏伴伴。”



    “臣在。”



    “张皇后跟朕说,你是头狼,只认肉,不认主。”朱由检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魏忠贤的身体僵住了。



    半晌,他低声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实话。”



    “那你要怎么让朕相信,你不会咬朕?”



    魏忠贤转过身,重新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陛下相信。臣只能说??臣今年六十了,没有子嗣,没有家人,除了这条命,什么也没有。陛下若不信臣,随时可以杀臣。”



    “但臣这条老命,还想替陛下多做几年事。不是因为忠心??臣不配说这两个字。而是因为,这世上只有陛下能容得下臣。陛下若不要臣了,天下之大,没有臣的容身之地。”



    朱由检看了他很久。



    “起来吧。朕知道了。”



    魏忠贤再次叩首,然后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魏忠贤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



    张皇后说魏忠贤是一头狼。



    魏忠贤自己也承认。



    但狼有狼的用法。只要手里攥着缰绳,狼比狗更能咬人。



    缰绳是什么?



    缰绳就是??魏忠贤的命,握在他手里。而他只要让魏忠贤活着,魏忠贤就会死心塌地替他卖命。因为魏忠贤没有别的选择。



    “曹化淳。”



    “老奴在。”



    “从今天起,你在司礼监挑几个得力的人,专门盯着东厂的动向。魏忠贤查了什么人、抓了什么人、问了什么话,朕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曹化淳低声应道:“老奴遵旨。”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曹化淳,你说,先帝落水这件事,会不会牵到宫里的人?”



    曹化淳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老奴……不敢妄加揣测。”



    “朕让你揣测。”



    曹化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陛下,先帝无子。”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掉进了朱由检的心里。



    天启皇帝没有子嗣。所以他死后,皇位落到了信王头上。但如果天启有儿子,哪怕只是襁褓中的婴儿,皇位也轮不到信王来坐。



    那么,如果落水案真的不是意外??



    幕后之人的动机,就不止是杀皇帝。



    而是要让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帝,把皇位空出来。



    朱由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查。把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都给朕查出来。”



    “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哪一步,都不许停。”



    曹化淳躬身道:“老奴……遵旨。”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更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夜深了。



    一轮冷月悬在紫禁城的上空,照着这座庞大而沉默的宫殿。



    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暗流正在无声涌动。



    有些秘密,已经沉睡了太久。



    而现在,一双来自异世的手,正在把它们一一搅起。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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