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端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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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十八年的春天来得迟,迟得让人心慌。
二月都过了大半,御书房外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僵硬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按理说惊蛰已过,该是万物复苏的时候,可这座皇宫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迟迟醒不过来。
冯七站在廊下,等着茶水房烧水,袖着手,缩着脖子。
他如今在御书房已经待了小半年,日子比在浣衣局的时候好了太多??吃食好了,住处好了,连身上的衣裳都换了一身半新的棉袍。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周公公那句话:这宫里,活得最久的,是心里最凉的。
他的心里,还不够凉。
天气冷,御书房里更冷。不是温度的低,是气氛的低。
自从过了年,赵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冯七闲聊,也不再花半个时辰教他写字。他每天来了就坐在书案后面,看奏章,批折子,写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冯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苏公公这几天也不怎么在御书房露面了。从前他几乎每天都来,在赵珩身边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默默离开。可这半个月里,冯七只见了他两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沉得像是揣着一块石头。
冯七不敢问。
在这座皇宫里,“不敢问”三个字,是保命的不二法门。
但有些事,不问也能知道。
二月底的一天,冯七在整理奏章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份兵部抄送来的文书。文书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口上??
“北境大雪,冻毙战马三千匹。边军粮草不继,已有五营兵士断粮三日。大将军赵崇安奏请朝廷急拨粮饷,否则军心难安。”
三千匹战马。五营断粮。军心难安。
冯七把文书放回去,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军心难安”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奏章里,这是最客气的说法,也是最可怕的威胁。意思是??你再不给粮饷,我就不保证这些兵还会听我的话了。
而赵崇安的话,从来都不是说着玩的。
那天下午,赵珩看完这份文书,沉默了很久。
冯七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冯七。”赵珩终于开口了。
“奴才在。”
“你说,三千匹战马冻死了,该怪谁?”
冯七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他没办法用“奴才不敢妄言”来搪塞。
他想了想,说:“怪天。”
“怪天。”赵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啊,怪天。天太冷了,所以马冻死了。天不下雨,所以庄稼旱死了。天降了灾,所以百姓饿死了。什么都怪天,天又怪谁?”
冯七没有说话。
“天不怪谁。”赵珩自己回答了,“天没有错。错的是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北境大雪,不是今年才有的事。年年都下雪,年年都冻死马,可往年为什么没有断粮?因为往年粮草早就运过去了。今年为什么断粮?因为户部的银子被挪用了。谁挪用的?刘首辅。挪去做什么了?填补他那些门生故吏的亏空。”
赵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冯七从未见过的戾气。
“赵崇安缺粮,所以向朝廷要。朝廷拿不出粮,所以他向皇上要。皇上拿内库的银子去买粮。内库的银子是哪儿来的?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百姓已经被刮得只剩骨头了,再刮下去,连骨头都要碎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冯七。
“到头来,被冻死的不是马,是人。北境的兵,边关的百姓,还有??这座宫里的人。”
冯七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知道赵珩说的“这座宫里的人”,不是泛指,是特指。
指谁?
指他自己。
也指赵珩自己。
崇文十八年三月初,宫里出了件大事。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史书上大概连一笔都占不上。但在后宫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这件事炸开了锅,把水搅得浑之又浑。
事情说起来很简单:敬事房的一个小太监,夜里在御花园里被人发现吊死在一棵老槐树上。
宫里死个太监,本来不算什么。但这回不一样。因为这个小太监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
信是写给北境大将军赵崇安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京营空虚,可速行”。
可速行。
三个字,字字诛心。
消息传开的时候,冯七正在御书房里整理书卷。福安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出……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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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七看着他,心跳骤然加速。
“敬事房的小德子,吊死了。在他身上搜出一封信,是写给赵崇安的。信上说……信上说……”
福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说京营空虚,让赵崇安赶紧来。”
冯七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京营空虚。
让赵崇安赶紧来。
这不只是一封通敌的信,这是一封谋反的信。而且不是普通的谋反??是内外勾结,是里应外合,是有人要把赵崇安的军队放进京城来。
而那个人,藏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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