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病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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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夜都在那里盖同一个字。陈驿丞不知道那枚铜钱的事,他只知道沈时渊在昏迷中偶尔会把手伸到胸口攥住什么东西。他没有去碰。沈时渊烧了三天三夜。第一天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出血,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呓语,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陈驿丞守在他旁边,不断换凉水给他擦额头和手腕,喂他喝药汁??但那点药草根本不够,药效太弱,烧退下去半个时辰又升上来。第二天高烧稍微退了一些,但人还是没有清醒,躺在炕上昏昏沉沉地喘气。第三天早上陈驿丞进来探他的额头,发现温度又降了一些,但人依然没有睁眼。陈驿丞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他干瘦的、被高烧折磨得脱了形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去煎下一碗药。
第四天拂晓的时候沈时渊醒了。他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整个人像从水底猛地浮上来一样,拼命喘了几口气,然后咳得蜷缩成一团。陈驿丞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到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张干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短暂的放松。"醒了就好。"他把一碗温热的药汁端到炕沿边,"把药喝了。"沈时渊没有立刻喝。他靠在炕头,先把眼睛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是陈驿丞,又看了看屋里的人影??沙碛驿的杂役、两个附近的农户、一个驻站的驿卒,都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回陈驿丞身上。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东村的疫情怎么样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陈驿丞怔了一下。"东村又倒了五个,"他说,"药没了。我已经让人去邻县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沈时渊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那半枚铜钱的轮廓在衣料下面微微凸起。他下意识地把手覆上去,隔着一层粗布按住了它,指节慢慢地收紧了。
疫病在沙碛驿周围肆虐了大半个月之后,终于有一些缓和的迹象了。邻县支援的药材在腊月二十六那天送到了,虽然数量不多,但好歹能让最重的几个病人续上几天的药。陈驿丞把这些药分成了三份,一份送北面烽燧,一份送东边村子,一份留在驿站应急。他自己已经累得眼窝深陷,下巴上长了一片杂乱的胡茬,但还在撑着。沈时渊的情况却不见好转。他的高热退下去又升起来,反复了好几回,身体底子被彻底拖垮了。沙碛驿的冬天太冷,他那间土坯房漏风漏得厉害,陈驿丞让人给他多添了一床棉被,又在屋里加了一个火盆,但那些都不够。沈时渊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咳得整个人从炕上弓起来,咳完之后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呼地响,带着一种叫人听了心里发慌的杂音。陈驿丞站在门口听着,握了握拳,最终做了一个决定。他去找沈时渊商量把他送到条件稍好的县里去。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陈驿丞进了沈时渊的屋,站在炕边,说:"我把你送到县里去。那边的医官比我这儿的土大夫强百倍,药材也全。"沈时渊靠在炕上,脸色灰白,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只剩下那双眼睛还亮着??但那种亮跟十八年前幽州官道上那个十二岁少年的亮不一样了。那种亮是烧到头了的烛火最后的、最亮的、即将熄灭的那一跳。他听完陈驿丞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一下头。"不去了。"
陈驿丞急了:"你这副样子留在这儿会死!"沈时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然后说:"我知道。不去了。县里的药留给那边的人用。我在这儿就行了。"陈驿丞还想说什么,沈时渊把眼睛闭上了。那是一种让人没有办法再开口的姿态??不是拒绝,也不是固执,只是一种安静的、尘埃落定的疲惫。陈驿丞在炕边站了很长时间,最后跺了跺脚,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又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腊月二十八的天灰扑扑的,云层厚得像一块铅??他对着那块铅站了很久,然后去给沈时渊多煎了一碗药。
除夕那天沙碛驿没有过年。外面还在下雪,驿站里冷清得很,没有鞭炮,没有年夜饭,连个像样的酒都没有。陈驿丞给沈时渊端了一碗稀粥??那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粥里加了几粒红枣,也是药库里剩的最后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