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携手向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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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湘在相府门口守了三天。
第一天,她到的时候是晌午。日头正毒,晒得地面的石板发烫,热气蒸腾上来,远处的景物都在晃动。她没有带伞,也没有带水。她就站在相府大门对面的那棵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被栽在那里的树。
门前的卫士换了两班。第一班是四个年轻兵卒,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第二班换成了两个中年老兵,腰间挎着刀,脸上没有表情。他们看见顾湘,看了第一眼,第二眼就不看了??相府门口什么样的人都有,求官的、告状的、哭丧的、卖艺的,多一个等丈夫的女人,不算稀奇。
傍晚的时候,阿香从谯县赶来了。她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几个干饼。她跑到顾湘身边,气喘吁吁地说:“先生,你一夜没睡就走了,我追了一天才追上来。”
顾湘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饼硬,是她嗓子眼细了。
“阿香,你回去。”顾湘说。
“我不回去。”
“济世堂不能没人。”
“我让隔壁王婶帮忙看着呢。”阿香说,语气里有十四岁少女特有的倔强,“先生在哪,我在哪。”
顾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第二遍。
夜里,她们在槐树下坐着。六月的许昌,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却凉飕飕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城外庄稼地的青草气。相府门口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光照在石阶上,像一摊凝固的血。卫士换了第三班,新来的四个年轻人精神抖擞,其中一个偷偷看了顾湘好几眼。
顾湘靠在树干上,睁着眼睛看相府的围墙。围墙很高,青砖砌的,上面覆着黑瓦。她看不见墙那边有什么,但她知道华佗就在墙那边的某个地方。也许在东边的偏院,也许在地牢里。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人跟他说话。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第二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槐树的叶子挡不住雨,雨水顺着叶尖滴下来,滴在顾湘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的衣裳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阿香把包袱顶在两人头上挡雨,但没什么用,雨水从包袱两边淌下来,把她们的裤腿浇得透湿。
相府的卫士换了第四班。这一次是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走过来看了看她们,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碗热汤出来,放在她们脚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顾湘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姜汤,放了红糖,辣中带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端着碗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碗姜汤可能是卞夫人让人送的。
“谢谢。”她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第三天,顾湘开始发烧。
不是高烧,是低烧,额头温温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她的嘴唇干裂了,舌尖舔上去有铁锈味。阿香急得团团转,想去找大夫,又不敢离开顾湘。最后还是那个小头目看不下去了,从府里拿了一碗粥和一剂退烧药出来。
“这位娘子,”小头目压低声音说,“曹公已经下令了,华先生改判流放,不杀了,你回去吧。”
顾湘摇了摇头。
她要亲眼看见他走出来。
她要确认他还活着。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许昌城还睡着,只有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薄薄的,像一张宣纸铺在天上。相府门口的灯笼已经灭了,铜制的灯座还带着一丝余温。晨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远处荷塘的清香。
顾湘靠在树干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三天没有合眼,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阿香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抱着胳膊在旁边守着。
就在这时候,相府的门开了。
不是侧门,是正门。两扇朱漆大门从里面被拉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
顾湘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那件脏兮兮的囚衣挂在他身上,像一件大了两号的麻袋,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深深的凹陷。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花白,是大片大片的雪白,像冬天落满了雪的松枝。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刀刻的一样。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在地牢里待了太久,忽然见到天光,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他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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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抬起手挡住眼睛,手腕上露出一圈圈红痕,那是绳索勒出来的,有的地方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的脖子上戴着枷锁。木头的,很沉,压得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但他的脊背仍然是直的??他咬着牙,把脊背挺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从门槛到台阶,从台阶到石狮子,从石狮子到槐树。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一段很重要的路程。
顾湘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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