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扎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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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落在纸上。“沈秀宁”三个字落在契纸右侧。
字迹比平常歪了一点。
他吹了吹墨,把契纸递过去。
“按个手印。”
沈秀宁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
然后按在自己名字旁边。
红色指印盖在“沈秀宁”三个字上。
牙人把契纸递过来时,又看了她一眼。
“日后若有人拿这契说事,姑娘可别后悔。”
沈秀宁把契纸折好,塞进怀里。
“我不后悔。”
牙人叹了口气,没再劝。
万历十五年春,十六岁织户女儿用自己的名字签了第一张商业契约。
牙人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二天搬家。
两台改良纺车,两台织机,李叔的弹棉弓,十几袋棉花??满满一牛车。
赵婶和刘婶也来了,一人挎一个竹篮。
篮里装着针线和小半袋炒熟的蚕豆。
沈秀文把一本发霉的四书塞进包袱。
顾婉贞用稻草把锅碗包好。
沈秀明抱着自己的小木凳,跟在牛车后面跑。
“姐,新院子有枣树吗?”
沈秀宁没回头。
“没有。”
“那我不去。”
“由不得你。”
沈秀宁坐在车辕边上,怀里抱着账本。
牛车走得很慢。
轮子每碾过一块石头,她就伸手扶一下车架。
新院子的门敞开着。
门槛比巷子里那道高半寸,牛车进不去。
李叔跳下车,袖子一挽,把棉花一袋一袋往下卸。
沈秀宁跳下车,先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
水清得能数清桶底的纹路。
她喝了一口,凉得舌尖发麻。
“就这儿了。”
顾婉贞从车上下来,站在井台边。
“水甜。”
沈秀宁又喝了一口。
“比巷子里那口甜。”
她拿炭条在泥地上画线。
“纺纱间东半边。”
“弹棉间最里角隔出来。”
“织布间挨着,中间隔道墙。”
沈大柱提着木匠箱跟在她身后,每画一条线,就用步子量一遍。
沈秀文蹲在旁边看。
“姐,这院子能站下多少人?”
“二十个。”
沈大柱挨个量尺寸。
弹棉间隔墙当天下午立起来。
木板是松木的,还带着锯末味。
顾婉贞递来一碗凉水。
沈大柱接过,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
织布间的台座用砖块垫高。
沈秀宁蹲下去,用手按了按。
“离地三寸,潮气上不来。”
沈大柱嗯了一声。
“再垫两层。”
沈大柱把刨子放下。
“你娘说,晚上吃新麦粥。”
沈秀宁愣了一下。
“带锅了吗?”
“带了。”
顾婉贞在门外应了一声。
沈秀文拆了旧染坊的招牌。
木头朽了一半,字迹已经看不清。
他又从牛车上搬下一块刨好的松木板。
毛笔蘸墨,写下五个字。
“沈记棉纺坊。”
他退后一步看。
字没歪。
比他从前的八股文章还整齐。
沈秀宁站在旁边。
“挂上去。”
木牌挂上墙那天,沈大柱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二十年木匠。
他做过纺车、织机、门窗、棺材。
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写上自家的姓。
他伸手摸了摸木牌边缘。
毛刺还没打磨干净,扎手。
他又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顾婉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吃饭了。”
沈大柱没动。
他又看了木牌一眼,才转身进屋。
挂牌第二天,周家媳妇第一个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