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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锭样机的飞轮还在工棚里慢慢转。
院门口却站了个面生男人。
灰色短褐,手里没拿货。
不是来卖棉的,也不是来买布的。
天上有薄云,日头不烈。
那人的影子投在门槛上,拉得很长。
下工的纺纱女工会从门口经过。
他凑过去。
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清说什么。
女工脚步慢了下来。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加快步子走了。
沈秀宁站在窗后。
她手里还拿着半块饼。
饼已经凉了。
她没吃。
那人的背影落在她眼里。
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她没动。
直到那人转身离开。
门口又恢复了原样。
门槛上的泥印子还在。
一只麻雀落在门槛上。
啄了啄泥。
又飞了。
沈大柱从工棚里出来。
手里还拿着刨子。
刨刃上沾着木屑。
他看见那人。
那人朝沈大柱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鞋底踩过门槛下的泥。
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姐夫,那人干啥的?”
沈秀明从后面跟出来。
“问纺工一天挣多少。”
沈大柱把刨子往腰间一插。
“说周家织坊出月钱一两二。”
沈秀明愣了一下。
“比咱多两成?”
沈秀宁正好从屋里出来。
她听见了。
脚步没停。
沈记纺工月钱一两。
周济才出一两二。
高两成。
她手里的饼渣落在地上。
掸也没掸。
一两银子,能买二百斤米。
两成,就是四十斤。
一个月四十斤,一年将近五百斤。
对一个纺工家里来说,不是小数。
对一个织坊来说,更不是小数。
加一个人容易。
加三十个人,沈记就要散架。
“把工棚门关上。”
沈秀宁的声音很平。
“十二锭样机用粗布盖住。”
沈大柱看她一眼。
“现在?”
“现在。”
沈秀明跑过去拉工棚门。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粗布落下来。
盖住飞轮的轮廓。
院门口还有人探头看。
沈秀宁收回目光。
“该干啥干啥。”
她转身进屋。
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一下。
指节发白。
午后的阳光斜进屋里。
沈秀宁坐在案前。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数。
她一行也没看进去。
笔尖悬在半空。
墨汁滴了一小点。
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她放下笔。
端起茶碗。
茶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
又放下。
周济才出手了。
不是压棉花价。
不是联合举人。
是直接挖人。
人走了,机器还在。
机器再金贵,没人踩,就是一堆木头。
她又把茶碗端起来。
这次没喝。
只是握在手里。
碗沿的凉意传进掌心。
周济才这一手,比她想的狠。
棉花价可以换渠道。
举人压可以找说法。
人心走了,最难留。
她盯着账本上的数字。
一两二。
沈记不是出不起。
是出不起以后。
三十个工人,每人每月加二成,一年就是七十多两。
沈记现在扩建、买棉、养飞梭,样样都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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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不起。
她起身走到窗边。
院里的女工正在洗棉籽。
水泡得手指发白。
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洗。
沈秀宁没出声。
她知道,周济才要的不是这几个人。
是要沈记的心先乱。
赵婶从纺纱间出来。
她走到沈秀宁身边。
“秀宁,那人在门口晃了两趟了。”
“我知道。”
“有人心动了。”
“我知道。”
赵婶没再说话。
她把手里的棉条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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