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伤兵营中无怯色,徐达下定决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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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傅友德跟在身后。



    “大将军。”



    傅友德跟出来,站在他身侧。



    徐达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越过车阵的铁皮挡板,落在北面那片蒙古人的大营上。



    牛羊还在那边聚着,木盾还在那边扎着,号角和战鼓随时都会再响起来。



    “惟学。”



    “在。”



    “那小子在伤兵营里搞的这些东西,你觉得是小聪明还是大本事?”



    傅友德没有急着答。



    他跟徐达打了十多年的交道,知道这位大将军问话的习惯。



    真要是小聪明,他不会问,直接翻篇了。



    开口问出来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倾向,只是想听别人再说一遍。



    “大将军,我打了三十多年的仗,攻过城,守过关,野地里浪战也干过不少回,可有一样东西我从来没琢磨过。”



    “什么?”



    “怎么让受了伤的弟兄少死几个。”



    傅友德的语气很平:“以前我觉得,仗打完了,活着的论功行赏,死了的收尸埋骨,伤了的听天由命,这便是战场的规矩。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古至今没人觉得不对。”



    “可今天走了这一圈,我才发觉,不是没人觉得不对,是没人想过还能怎样。”



    他朝身后那片帐篷抬了抬下巴:“八百多号伤员,换了以往,起码死掉五成。不是伤重不治,是伤口烂了,活活烂死的。那些人本来能活,可没人知道怎么让他们活。”



    “而殿下知道。”



    “大将军,要是一个人真能把蛆虫养出来给伤兵治伤,那确实算不得什么大本事,顶多是个路子野的游医郎中。”



    傅友德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可他不光是养蛆虫。他造出了各种新式火器,编出了一整套完整的火器战法,打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损比。打完了仗,回头又钻进伤兵营里,把伤口该怎么洗、该用什么消毒、缝线该用什么材料、药该怎么吃,一桩桩一件件全琢磨明白了。”



    “火器是杀人的本事,伤兵营是救人的本事。一个人能把杀人和救人这两样事都想到这个份上,那不是小聪明,那是天授之才,旁人学不来的。”



    徐达点了点头。



    傅友德继续说道:“大将军,我在军中二十五年,跟过的主帅不下六位,见过能打仗的,见过能练兵的,见过能用人的,唯独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战场上从杀敌到救伤的每一个环节,都想到了旁人前面。”



    “方才在蓝帐里头,那个断腿的老卒说了一句话,大将军听见了。他说弟兄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管家里的老小,如今殿下把后路铺好了,弟兄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傅友德的声音顿了一息。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我只当是伤兵说的场面话。可今天看了这座伤兵营,我信了。不是场面话,是他们真觉得跟着这位殿下,命不会白送。”



    徐达依旧没有开口,目光仍然盯着北面。



    傅友德不再多说了。



    该讲的都讲了,定夺是大将军的事。



    沉默了好一阵,徐达忽然问了一句。



    “既然你看得透彻,你说那小子提的六花阵,能不能打?”



    这个问题分量极重。



    放弃稳妥的据险死守,放弃等待李文忠前来汇合逼退王保保的既定方针,而是主动带着这拼凑出来的一万八千多可战之兵,前出山脚列阵。



    把兵力完全摊开,放手跟外面那几倍于己的蒙古大军互相绞肉。



    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傅友德想了想,没有正面作答,却说了另一番话。



    “若是两天前您问我,末将不敢点这个头,敌众我寡,以卵击石不可取。可是今日……”



    “方才在末将的本部营地,那些老兵的眼睛您看见了。在战车营,那帮总旗围在一块挑毛病改章程,您也看见了。在伤兵营,断了腿的弟兄嫌自己好得不够快,想赶上下一仗,您更看见了。”



    “您问能不能打,那得看这些人信不信。”



    “他们信什么?”



    “大将军,他们信那面吴字大纛。”



    傅友德的目光朝车阵中央那面旗帜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天前那一仗,是那面旗帜给他们挣来的底气。今天这座伤兵营,是那面旗帜给他们兜住的后路。能打胜仗的将领,军中不缺,可打完了仗还惦记着伤兵躺在哪里、伤口用什么药洗、家里老小往后怎么过活的,我傅友德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



    “军心沸腾至此,如今只要殿下说要打,他们便觉得能赢。”



    “这种底气不是谁灌输的,是拿命和心换出来的。”



    “换出来的东西最硬。”



    徐达的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落在脚下的草地上。



    草叶上还残留着三天前硝烟熏过的痕迹,发黄发枯,被风一吹便簌簌抖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朱元璋在濠州起兵,手底下只有几百号人,对面是数万元军。



    朱元璋问他,打不打。



    他说打。



    朱元璋又问,凭什么。



    他答了四个字:军心可用。



    那一仗赢了。



    赢了之后,几百人变成了几千人,几千人变成了几万人,一路从濠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从大都打到漠北。



    每一仗打之前,他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军心可不可用。



    可用,便打。



    不可用,便退。



    这个道理他信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如今他老了,手底下的人多了,打过的仗也多了。



    可打得越多,顾虑便越多。



    顾虑多了,刀就钝了。



    他今天走了一圈。



    他看到朱?给这些将士灌进了一剂猛药。



    那剂药的名字叫信心。



    信心这东西,催生容易,维持难。



    三天前的大胜催生了它,可若是接下来的仗打成了龟缩苦熬的消耗战,信心便会被一天一天地磨掉,磨到最后和王保保的疲兵之计合在一起,把军心磨成粉。



    反过来,趁着信心最足的时候,趁着弟兄们的血还是热的,趁着王保保还在准备牛盾、还没发动总攻之前,先一步摆出攻势。



    用朱?的话说,把敌人打疼了,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话糙。



    可糙话往往是对的。



    徐达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傅友德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风从西北面刮过来,卷着草叶和尘土打在两人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惟学,你跟我多少年了?”



    傅友德算了算:“若从攻克庐州算起,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你见我犹豫过几回?”



    傅友德想了想:“三回。鄱阳湖一回,沈儿峪一回,今天算第三回。”



    “前两回的结果呢?”



    “都打了,都赢了。”



    徐达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那个弧……那个角度,傅友德太熟悉了。



    那是徐达每次下定决心之前,才会有的表情。



    “走。”



    “去哪?”



    “去找那个养蛆虫的小子,告诉他,他的六花阵,本帅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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