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金陵夜未央,两封家书两处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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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蝉鸣聒噪,哪怕入了二更都不肯消停。



    魏国公府后院的那间绣楼里,窗扇半敞着,薄纱帘子被偶尔溜进来的一缕夜风轻轻拂动。



    徐妙云坐在窗前的紫檀书案旁。



    案上搁着一盏剪了三回芯子的油灯,火苗又矮了些,将那方寸之间的光晕收得越来越小。



    她面前摊着一封信笺,纸页已被翻卷了边角,显然不止读了一遍。



    家书是今日傍晚到的。



    六百里加急的军驿从应昌一路换马飞递,六个昼夜方抵金陵。



    徐家的家仆早就候在驿站旁的茶棚里轮值,军驿一到便飞奔回府,连口水都不曾喝,将那封信递到她手上的时候,衣裳都跑湿透了。



    信封里夹着两份笔迹不同的信笺。



    一份是他的,一份是徐允恭的。



    往常都是这样,一封信来,两份回报。



    最初那几封,徐允恭的信写得极其详尽。



    殿下昨夜掌灯至四更方歇,殿下今日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殿下连着三日没换过中衣,殿下咳了两声虽说不重但姐姐您最好过问一下。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比兵部的军情简报还要周详。



    彼时她回信过去,那盲杖的调侃便是那时候写的。



    他果然老实了几日,当着徐允恭的面一口气吃了三碗饭,特意让弟弟如实记录在案。



    可打那以后,事情就变了味。



    徐允恭的来信忽然变得规矩起来,再也不见什么“殿下又熬夜”、“殿下不肯喝药”之类的字眼。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越读越觉得古怪的太平调。



    她将两份信笺并排搁在案上,逐行对照。



    他的信里写:【近日饮食甚佳,每顿皆能食尽,肠胃亦无不适。】



    徐允恭的信里写:【殿下近日胃口极好,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肠胃并无不适。】



    他的信里写:【水土之症已全然适应,夜间安睡,不复从前辗转。】



    徐允恭的信里写:【殿下水土已服,夜间睡得极安稳,不像头几日那般辗转了。】



    两封信,一封出自亲王之手,一封出自她那个向来东拉西扯的弟弟,措辞却像是从同一方砚台里蘸出来的墨。



    连“肠胃不适”四个字,两人都用了一遍。



    还有更蹊跷的。



    以前徐允恭的字虽然规整,但行距疏密不均,偶有涂改,是那种边想边写的痕迹。



    可最近这几封,字迹工整得过了头,行距匀称,通篇竟无一处涂改。



    她那个弟弟是什么水平,她太清楚了。



    让徐允恭自己写信,三句话里必有一句跑题,不是扯到军营里谁的鼾声最响,就是吹嘘自己今日骑射赢了谁。



    可近来的信,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简直像是总旗给千总写的呈报。



    这文风哪里是徐允恭的,分明是被人手把手改过的。



    至于是谁改的,答案不言自明。



    她的好夫君,显然已经发现了弟弟是她安插在身边的眼线,非但没恼,反倒将这条暗线收编了,让弟弟从她的密探变成了他的传声筒。



    徐妙云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她现在顾不上跟这两人算账。



    生气是留给太平日子的奢侈品,眼下她心里翻搅着的,是另一桩更沉重的东西。



    前线的军情是机密,兵部的邸报上永远只有捷报和嘉奖,她无从得知真正的战况。



    但作为在将门长大的女子,从小看着父亲议兵论战,听着幕僚们在戎器房里推演敌情,她早已练就了从蛛丝马迹中嗅出风向的本事。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挂了多年的舆图前。



    这舆图是父亲从前在中书省带回来的,上面标注着北方各处的山川城池、驿道关隘,虽不如兵部的军用地图精密,却足以让她看清大势。



    她的目光落在应昌城的位置上。



    漠南的北部门户,扼守着从中原通往漠北的咽喉。



    城池虽不算大,但好歹是一座实打实的石砖城,有城墙,有护城河,进可攻退可守,哪怕被围也能凭城固守。



    可父亲不是去守应昌的。



    他是去支援李文忠的。



    这意味着他必须离开这座城。



    徐妙云的指尖从应昌向北缓缓移动,掠过那片被标注为“赤勒川”的谷地,一直到更北面那片空白之处。



    那片空白意味着大明的舆图上没有任何标注。



    那是草原。



    是蒙古人的天下。



    她不知道父亲手里有多少兵。



    军情是机密,家书里不会写,徐允恭的信里也不敢提。



    但她知道,父亲是仓促北上的,中途在应昌临时整军,来不及从后方大规模增兵。



    不会太多。



    而王保保手里有多少人?



    上一回沈儿峪之战,王保保麾下便有近十几万之众。



    那些残部退回和林后,经过这几年的休养生息,兵力只会多不会少。



    而且王保保的背后,还有整个北元的兵力。



    王保保不可能放着父亲不管,去和李文忠死磕。



    他一定会集中兵力,先吃掉人数最少、又孤军深入的那一支。



    连她这么一个只靠着一幅旧舆图推演敌情的深闺女子,都看得出这层道理。



    何况那个征战半生的草原枭雄。



    父亲在那片草原上。



    弟弟在那片草原上。



    他也在。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临别时,他在柳堤上策马远去的背影。



    大红的披风猎猎翻飞,像一面灼目的旗帜。



    她当时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她,会像那柳枝一样,身段要软,心志要韧,遇强则避,遇险则安。



    可此刻,在这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的六月夜里,她忽然觉得那个“平安回来”的承诺,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



    战场上的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想活就能活。



    一支冷箭,一场瘟疫,一次主帅错判了形势的冲锋,都可能让一切承诺化为泡影。



    徐妙云睁开眼。



    灯芯又矮了一截,光晕收得更小,只够照亮面前那些摞在一起的信笺。



    厚厚一沓,十几封,从应昌寄来的第一封到今日这最后一封,她都留着,按日期排好,用一根素色丝带束在一处。



    她重新拿起最上面这封,看向末尾的段落。



    【此间风物与金陵殊异,夜间星子极亮,比玄武湖畔所见要多出数倍。余每观此景,便想起柳堤之约。待诸事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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