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这一次,家国能两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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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肘在血泊里刨出了一道浅沟,断臂的左肘无法借力,他只能用右手一下一下地往前拽自己的身体。



    每拽一下,肠子便从腹部的裂口里多滑出来一截,拖在身后的草地上。



    他爬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不是没力气了,是忽然觉得没有意义。



    万户。



    他这辈子追了十二年的东西。



    从奴隶到什长,从什长到百户,从百户到千户,每一级都是拿命换的。



    他以为爬到了万户便到了头,便能在草原上支一顶大帐,娶一个好看的女人,养一群肥壮的牛羊,让子孙后代不必再像他一样从泥里往上爬。



    可他到了这里才看清楚。



    万户又如何。



    额勒伯克一脚便踹翻了他。



    一千多条命被驱赶着顶在前面,替那些穿着镶银铁甲的贵族子弟挡炮弹。



    他们的血浇在草地上,浇完了便换下一拨,跟草原上春天烧荒一样,烧完了旧草,贵人们的牛羊才有新草可吃。



    哈丹巴特尔的脸贴在了草地上。



    草叶子蹭着他的鼻尖,带着泥土和血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额尔古纳河边放羊的日子。



    那时候天很蓝,河水很凉,他赤着脚蹲在河边洗羊毛,母亲在毡帐前面煮奶茶,炊烟笔直地升上去,风一吹便散成了薄薄一层。



    当个牧民也没什么不好。



    守着几十头羊,春天赶着它们往北走,秋天赶着它们往南走,日子虽然穷,可不用替谁去死。



    他的右手松开了弯刀。



    刀柄磕在草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



    额勒伯克趴在缺口外面的一道浅沟里,铁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着一千多个蒙古兵在炮火下被碾成碎片,面上没有波澜。



    让他们顶在前面,是他此生少有的英明决断。



    那些炮弹若是落在自己的怯薛军头上,此刻躺在血泊里的便是他的本钱了。



    三轮齐射打完了。



    炮声停了。



    额勒伯克的心跳骤然加快。



    装填。



    明军的铁炮打完三轮之后,炮手需要清膛、装药、塞弹、填引,整套流程至少三十息。



    三十息的空窗期,够两千怯薛军从趴伏的位置冲进缺口。



    “起来,冲。”



    他刚把上半身撑起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压了回去。



    张玉。



    额勒伯克刚要开口骂,余光扫见一样东西。



    明军的炮在往前推。



    二十门直筒铁炮被炮手们推着朝缺口外面移动,可它们不是一起动的。



    左翼的炮先开了火,实心弹擦着地面飞过来,打在趴着的蒙古兵中间,将两个人搅成了碎肉。



    右翼的炮紧跟着响了,弹丸从另一个角度砸过来。



    等右翼打完,中间的炮又接上了。



    三段轮射。



    左翼打完右翼接,右翼打完中间补,中间打完左翼已经装填好了。



    炮火没有间隙。



    铁弹一轮接一轮地砸过来,炮组之间的轮替严丝合缝,他想象中的装填空窗根本不存在。



    炮阵后面跟着明军的步卒方阵,长枪如林,盾墙连片,踩着炮火犁过的地面稳稳地朝前推进。



    方阵的两翼各缀着一个火铳小方阵,铳手三排一组,交替点火射击,铅丸从侧面泼出去,将试图绕行包抄的蒙古散兵逐一打倒。



    也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的,一个蒙古兵从地上蹿了起来,扭头便朝后方狂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几十个,趴在地上的怯薛军像被踢翻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



    额勒伯克也想站起来跑。



    张玉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用了几分力。



    “别动。”



    额勒伯克正要挣开,一颗铁弹从他右侧三步远的地方掠过,将一个刚站起身的怯薛亲卫从腰部打成了两截。



    上半身朝前飞出去一步,下半身还站在原地,站了一息才倒。



    如果方才他站起来了,被打成两截的便是他。



    额勒伯克的脸贴着泥土,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草。



    张玉。



    这个汉人降兵方才救了他一命。



    等回了和林,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封他做千户,不,万户,给他最好的牧场,让他的儿子娶蒙古贵族的女儿。



    这个人可靠,比那些满嘴忠心的蒙古将领可靠一百倍。



    他正想着这些,胸口忽然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



    凉意从胸骨的左侧钻了进去,先是一层铁甲被什么东西顶开了,然后是里面的锁子甲内衬,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肋骨之间的软肉。



    匕首。



    张玉的匕首。



    额勒伯克低头,看见了那柄匕首的木柄,紧贴着他胸甲的缝隙,柄尾还露着一截。



    他抬起头,看见了张玉的脸。



    很近,近得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条风沙刻出来的纹路。



    “你……”



    张玉的手腕拧了一下。



    匕刃在胸腔里转了半圈,肋骨之间的筋膜和血管在刃口下依次崩断,一股温热的血从伤口内部涌上来,倒灌进了他的气管。



    额勒伯克的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挂在下巴上。



    他伸手去抓张玉的手腕。



    十根手指攥住了,攥得指甲嵌进了张玉的皮肉里。



    可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像一只漏了底的水囊,怎么攥都攥不住。



    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从小指开始,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



    最后那根攥着的食指松开的时候,额勒伯克的眼睛还瞪着。



    瞳孔已经散了。



    张玉将匕首从他胸口拔出来,在草地上擦了两下,插回了靴筒里。



    ……



    王保保把他派到额勒伯克身边,不是当什么翻译。



    那天在中军大帐里,王保保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他一个。



    “张玉,额勒伯克的父亲要夺我的权,额勒伯克混进了怯薛军里当监军,这个人将来对皇太子有威胁,不能留。”



    “我不方便动手,你来。”



    “事成之后,我放你和你的家人回中原。”



    张玉跪下接了令。



    他从来不觉得王保保是什么忠贞之臣。



    当天下人都在赞叹王保保七拒招降的气节时,他看到的只有一个枭雄的面孔。



    皇太子若能撑住北元这堆烂摊子,王保保就是从龙除掉政敌的治世能臣。



    太子若撑不住,那他王保保就是亲手把最后那根柱子抽掉的乱世枭雄,草原上的白骨有一半得记在他的账上。



    这种人许的诺,能信几分?



    可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替枭雄干完了脏活的人,下场只有两种。



    要么被灭口,要么逃得足够远。



    王保保给了他第二条路。



    尽管他不信,但他要赌。



    一阵欢呼声从南面传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军在欢呼。



    隔着上百步的距离,那些汉话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可他听得懂。



    三年没听过这么多人同时说汉话了,那些腔调里夹着北地的卷舌和南方的平音,每一个字都熟悉得让他胸口发酸。



    “吴王殿下出击了!”



    “大纛冲鞑子中军去了!”



    “弟兄们顶住,殿下在替咱们拼命!”



    “万胜!吴王万胜!”



    那些声音一浪叠着一浪,从最近的车阵传到更远处,此起彼伏,像是整条赤勒川谷地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张玉朝南面望了一眼。



    他看不见那面旗,可从那些欢呼声里听出了明军的底气。



    张玉替明军松了口气。



    这个叫吴王的人,这些天给了他太多震惊。



    这个名字他在蒙古军营里听了十天,从第一天的陌生到如今,每听一遍心口便多跳半拍。



    火器、战法、毒箭、假地雷、炮兵交替推进,十天前他以为明军的车阵不过是一群步卒躲在木板后面放烧火棍,十天后他亲眼看着八万蒙古精锐被这座六花阵,磨掉了草原骑兵自成吉思汗以来一百七十年的骄傲。



    明军的形势越来越好了。



    这些天他利用元军千户的身份在各营之间走动打探消息,早就知道明军的援军快要到的消息。



    援军。



    他的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



    跑向了最近的一群蒙古溃兵。



    “额勒伯克被明军打死了!”



    他用蒙古语朝那些溃兵吼了一句。



    溃兵们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恐慌又加了一层。



    张玉继续跑,跑向下一群人。



    “明军的援军已经冲进了丞相的中军大阵!大家快跑啊!!”



    这句话比铁炮还管用。



    溃兵们像是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跑得更快了,方向从四散变成了朝北的同一条路线。



    张玉拼命地跑着,一群群地喊过去,将两条消息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蒙古溃军的人流里。



    额勒伯克死了。



    援军到了。



    这两颗种子落进了那些惊恐的脑袋里,生根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快。



    溃兵传溃兵,十传百,百传千,整片战场上的蒙古军心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线的口袋,哗啦一下散了个干净。



    只要王保保被俘,他和他的家人便都能活。



    王保保没了军队,开不出杀他灭口的刀。



    明军廓清虏庭,他便能带着妻儿回到永宁火路墩,回到那条西巷子,回到灶台边那口存着银子的水缸旁边。



    张玉跑着跑着,眼眶热了。



    三年前他被俘的那天,为了母亲和妻子的性命,他降了蒙古人。



    家国不能两全,他选了家。



    那个选择让他在此后的一千多个夜里,每一夜都睡不踏实。



    此刻他拼了命地跑在蒙古溃军的人流里,嗓子喊得冒烟,靴底踩着血泊和碎草,朝着那个也许能够两全的方向跑。



    这一次,他要把家和国都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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