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赤勒川的早晨,没有人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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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日,辰时,初四刻(早上8点)。



    唐胜宗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战场。



    他尸山血海见过不少,可赤勒川谷地里的这副景象,还是让他的胃翻了一下。



    尸体铺满了整条谷地。



    明军的,蒙古的,人的,马的,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开始发胀,腹部鼓成了圆球,皮肤绷得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粪便、腐肉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浓稠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灌进鼻腔便赖着不走。



    苍蝇来得极快,黑压压地聚在那些裂开的伤口和暴露的内脏上,嗡嗡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汇成一片持续的低鸣。



    陆仲亨从南面策马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老唐,东段清完了,蒙古人的尸首粗略点了一遍,光东段就有八千多具。”



    唐胜宗朝四周望了一圈。



    蓝玉的人正在谷地北段收拢俘虏。



    三万多蒙古兵乌泱泱的一大片,蹲在谷地中央被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没有绳子绑。



    哪来那么多绳子。



    三万多人若是一个个捆起来,把明军身上的腰带和马缰全拆了都不够用。



    明军的做法是让他们自己脱了铠甲和靴子,赤脚坐在地上。



    兵器和甲胄堆成了几座小山。



    蓝玉从北面催马过来,铁盔夹在腋下,满脸的灰尘。



    “买的里八剌抓到了,从北面谷口截的,王保保的妻子也在俘虏里,王保保本人没跑。”



    三个人并辔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被战争碾过的谷地。



    唐胜宗盯着那些小车营的残骸看了许久。



    三十座小车营,被啃掉了四座,剩下的二十六座虽然遍体鳞伤,车墙上插满了箭矢和标枪,铁皮被砍得坑坑洼洼,可阵型还在。



    中军车城的内车墙搭起来了,伤兵营被围在最里面,防线完整。



    “哪怕咱们不到,鞑子也打不动了。”陆仲亨扫了一眼战场上蒙古人的尸体密度,“你看车墙前面那些尸堆,越靠近车阵堆得越厚,说明鞑子越打越啃不动,最后几轮冲锋连车墙都没摸着便倒了大半。”



    唐胜宗点了下头。



    蓝玉的目光落在谷地北段那根旗杆上。



    王保保的帅旗。



    旗杆还竖着,可旗面已经被砍落在地,扑在泥里,被马蹄踩得稀烂。



    “吴王殿下带着六百骑凿穿了鞑子中军,亲手砍断了帅旗。”蓝玉抿了一下嘴,拇指在缰绳上搓了两下,“六百人冲鞑子的中军卫队,这种仗,我蓝玉自问干得出来,可我不一定干得成。”



    唐胜宗和陆仲亨都没有接话。



    他们心中都清楚。



    白热化的鏖战,他们一天都没经历过。



    援军从谷口冲进来的时候,蒙古人已经在溃败了,帅旗倒了,军心散了,他们做的只是堵住了南北两头的谷口,将三万多溃兵和伤兵闷在了这条谷地里,跑都没处跑。



    这仗赶上的是收尾,白刃搏杀的苦头一口没吃着,进场便是摘果子。



    可果子再轻巧,摘到手里的分量也不算小。



    三万多俘虏,北元皇太子买的里八剌,王保保和他的妻子,以及那些堆成山的兵器甲胄和数万匹战马。



    唐胜宗的延安侯可以恢复了,陆仲亨的吉安侯也是。



    蓝玉从北面截住买的里八剌,擒获北元皇太子的功劳足够他从一个没有爵位的都督佥事,一步跨进侯伯的门槛。



    可三个人脸上都没有得意的神色。



    因为吴王殿下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



    王保保坐在俘虏堆的边缘。



    他的铁甲已经脱了,身上只剩一件半旧的蒙古袍子,盘腿坐在草地上,面朝北方。



    他的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周围是一片赤脚的蒙古兵,坐的坐,躺的躺,有些人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棉布裹得歪歪扭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南面传过来。



    徐允恭带着二十几个明军士卒冲了过来,铁甲上全是干涸的血痂,钩镰枪提在手里,枪尖朝前。



    “让开。”



    看守的士兵拦在了前面,四五个人横成一排。



    “少将军,大将军有令,俘虏不得擅杀。”



    徐允恭攥着枪杆的手臂绷成了铁条。



    他身后的士卒们眼睛都是红的,有几个的腰刀已经拔出了鞘。



    吴王殿下重伤昏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军,这些跟着殿下从玄武湖大营一路走到赤勒川的老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朱五郎”被抬进伤兵帐里,此刻恨不得把王保保剁成肉泥。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徐达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走了过来。



    马名“擒保”。



    这匹马是徐达六年前亲自挑的,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笑了,说大将军志在活捉王保保,连坐骑都取了这般直白的名头。



    徐达在“擒保”的背上俯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那个在魏国公府里行事谦恭、对长辈温温敬敬的少年,此刻浑身浴血,眼睛里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枪尖对着一个坐在地上的俘虏。



    旁边那些士卒更不用说,有两个已经在拿刀背拍看守的肩膀了。



    “允恭。”



    徐允恭的枪尖低了两分。



    “退下。”



    徐允恭咬着牙根站了数息,将钩镰枪往地上一掼,转身带着人走了。



    徐达翻身下马。



    他朝俘虏堆的边缘走过去。



    王保保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



    十年了。



    从太原到沈儿峪,从沈儿峪到赤勒川,战场上斗了整整十年的两个人,此刻相隔三步。



    一个骑着名叫“擒保”的战马,一个赤脚坐在泥地里。



    王保保看了一眼那匹黑马,又看了一眼徐达的脸。



    徐达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吩咐了身后的亲兵两句话。



    “别为难他们,吃喝供上,不要断。”



    说完便翻身上马,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擒保”的鬃毛。



    按理说,这一刻他应该痛快。



    “擒保”这个名字喊了六年,如今名字应了验,王保保就坐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草地上,这辈子的执念在这一刻落了地。



    可他心里空荡荡的。



    ……



    中军伤兵帐外。



    朱?被抬进去已经一个时辰了。



    帐帘紧闭着,里面偶尔传出戴思恭和医匠们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帐外围了一圈人。



    伤兵们。



    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卒拄着断枪当拐杖。



    裹着头的火铳手被同伴搀着胳膊,绷带底下还渗着血。



    断了腿的用两根木棍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挪到帐篷外面。



    有瞎了眼的被人领着过来,有断了臂的自己走过来,有躺在担架上被抬过来的。



    他们围在帐篷外面,谁都不吭声,就那么站着、坐着、躺着。



    徐达赶到的时候,帐外已经围了上百人。



    “都散了,伤兵营的弟兄回去养伤,这里不需要你们守着。”



    没有人动。



    一名独腿老兵,此刻倚靠在帐篷门口最近的位置,仰着头看了徐达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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