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东瀛求和?铁榜九条与八项规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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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不是不知道,是给他留面子。



    北伐刚回来,他在赤勒川中护着吴王殿下立了大功,陛下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办他的儿子。



    可这个面子不是白给的。



    欠下的总要还。



    傅友德的脊背又直了一分,下颌绷得像一块铁。



    朱元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没有多停。



    “朕不点名,不是因为朕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朕想跟你们说点别的。”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朕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殿中的气氛变了。



    朱元璋讲故事,这在朝会上是极罕见的事。



    这个从泥腿子一路杀上龙椅的皇帝,平日里跟臣子说话要么是下旨,要么是骂人,要么是问事,从来不讲闲篇。



    今日要讲故事,那便不是故事。



    “朕老家在濠州钟离,东乡孤庄村。”



    他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宛若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头往外打水,一桶一桶地提。



    “朕小时候家里有十几亩薄田,说是田,其实就是河滩边上的沙地,种什么死什么,好年景也打不出多少粮食来。朕的爹叫朱五四,一辈子佝偻着腰在那几亩沙地里刨,刨到最后腰弯成了一张弓,直都直不起来。”



    “朕七岁那年开始给地主家放牛,风里来雨里去,牛吃草的时候朕蹲在田埂上啃冷饼子,有时候连冷饼子都没有,便掰一把田埂上的野菜塞嘴里嚼,嚼得嘴里全是苦汁子,咽下去胃里头翻江倒海的疼。”



    “后来年景更差了,旱的旱涝的涝,蝗虫过境把地里的苗啃得精光。朕的爹死了,朕的娘死了,朕的大哥也死了,死的时候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凑不出来,拿草席子裹了,央人抬到村后头的荒坡上埋了。”



    “家没了,朕便去了皇觉寺当和尚。”



    他停了一停。



    “和尚也当不下去,庙里也没有余粮,住持把朕打发出去化缘。说是化缘,其实就是要饭。朕背着一个破布袋子,从濠州一路要到庐州,又从庐州要到六合,要了三年的饭,挨了多少回打,受了多少回骂,蹲过多少回破庙里的墙根底下,朕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一回在滁州城外,三天没讨到一口吃的,饿得趴在路边爬不起来。旁边有条野狗在啃一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朕爬过去跟那条狗抢。狗咬了朕一口,朕一巴掌把狗扇开了,把那块骨头塞进了嘴里。”



    殿中没有人出声。



    “后来朕实在活不下去了,投了郭子兴的义军。”



    “投军头一天,朕连刀都不会握,把柄攥反了,老兵笑话朕。第三天便上了阵,朕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刀举起来劈下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全凭本能。劈中了没有,劈中的是人还是马,朕不知道。只记得收刀的时候刀刃上粘着红的白的,旁边有个老兵蹲在地上吐得翻江倒海,朕蹲在他旁边,看着自己手上那些东西,愣了好一阵。”



    “朕没有吐。”



    “朕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刀下去,今晚便有饭吃了。”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殿中。



    “三十六斤,朕数过的,一粒一粒数过的。当天晚上朕在营帐里头架了一口破锅,把那袋米倒进去炒了。没有油,没有盐,干炒,炒到米粒在锅里头噼里啪啦地蹦,帐篷外都是米香。朕蹲在锅边上,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烫得舌头都起了泡,可朕舍不得停。”



    “那是朕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他的声音落了下来。



    殿里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说这些吗?”



    朱元璋猛地抬起手,朝着武班的方向一指。



    “因为方才跪在这里的高峰和黄纲,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朕都听懂了。不是用脑子听懂的,是用肚子听懂的。”



    “饿到啃骨头的滋味,朕尝过。跟狗抢食的日子,朕过过。被人活活打死两个弟兄,剩下的人要么等死要么拼命,这种绝境,朕也经历过。”



    “你们以为暴乱是那一千二百个泥腿子的罪过?”



    他一步一步地朝武班走过去,每走一步,前排的几个公侯便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缩。



    “是你们把他们逼成这样的。”



    “是你们手底下的人,把四个月的口粮克扣了大半,把活生生的人饿得去吃草吃树叶子,把去讨要粮饷的人活活打死在地上。”



    “你们把这些百姓逼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你们知道活不下去的人会做什么吗?”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朕就是活不下去的人变成的。”



    “朕从一个放牛的娃娃,变成了和尚,从和尚变成了叫花子,从叫花子变成了义军,从义军变成了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朕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你们比谁都清楚,因为你们就跟在朕的身后走了二十多年。”



    “可你们走着走着,忘了自己当年是从哪里出来的了。”



    他猛地转向文班。



    “还有你们。”



    几个方才叫嚷着从严株连的言官,脑袋齐刷刷地低了下去。



    “你们都是读过书的人,前元的史事你们比朕清楚。”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朝殿顶的方向指了指。



    “故元至正四年,黄河决口,淹了半个中原。朝廷征了十五万民工去堵口子、挖新河道。十五万人哪,拖家带口地从四面八方赶到了黄河边上,扛着锄头挑着扁担,替朝廷卖命。”



    “可监河的官吏干了什么?”



    “十五万人的食钱,经三级转运,到河工手里剩了几成?三成都不到。上头的层层截留,下头的巧立名目,监工的拿着鞭子抽人干活,饭却不给吃饱。河工们白天在泥水里泡着挖河,夜里蜷在工棚里挨冻,冻死的、饿死的、累死的,往河里一扔便算了事。”



    “十五万人被逼得没有了活路,逼出了个刘福通。”



    朱元璋的目光从群臣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碾得那些低垂的脑袋更低了。



    “你们在凤阳克扣了一千二百个民工的口粮,你们以为那不过是一千二百个泥腿子的事。可刘福通当年也不过是几个河工领头闹事罢了,闹着闹着,大半个天下便烧起来了。”



    “今天你们逼出了一个高峰、一个黄纲,明天呢?后天呢?”



    “你们要是再这么干下去,到那个时候,你们逼出来的就不是一千二百个人的暴动了,是千千万万个刘福通。”



    朱元璋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全退了,露出来的是一层浑浊的、疲倦的东西。



    “朕打了二十四年的仗,死了那么多弟兄,好不容易把这天下从鞑子手里夺回来,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就是这么替朕看着的?”



    “凤阳是什么地方?那是朕的老家,是朕爹娘埋骨的地方,是朕当年饿得啃树皮的地方。朕坐了这把椅子之后,头一桩事便是修凤阳,修城墙,修祖陵,朕想让家乡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朱重八没有忘本。”



    “可你们干了什么?你们把修城墙的民工往死里逼,逼得他们在朕的家乡造了反。”



    “朕真是痛心疾首啊。”



    “朕有罪于国家,愧对家乡的百姓,愧对天地。”



    “朕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



    这几句话砸在殿砖上,比方才任何一声厉喝都要重。



    满朝文武里有几个跟了朱元璋二十多年的老人,此刻眼眶都泛了红。



    这个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皇帝,他骂人的时候你可以当他在发脾气,他摔东西的时候你可以当他在撒火。



    可他说“朕有罪”的时候,你没有办法不当真。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说自己有罪,要么是做戏,要么是真的在痛。



    殿中没有人觉得他在做戏。



    朱元璋走回了御阶前,一只手撑在御案的边沿上,需要借点劲才勉力站稳。



    “朕刚继位的时候,以为朝廷最大的敌人是西北的王保保。”



    “灭了王保保之后,朕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塞外的伪元。”



    “吴王替朝廷平了伪元,朕以为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转过身子,目光慢慢地从殿中扫过。



    “可现在朕越来越清楚了。”



    “大明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



    “而是在朝廷。”



    “就是在这华盖殿里。”



    他抬起手,朝着两班文武的方向划了一道。



    “就在你们这些朝廷的股肱大臣之中。”



    “咱们这里烂一点,大明就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大明各地就会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想想吧。”



    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处。



    “刘福通在黄河边上埋下的那个独眼石人,这才过去了二十五年,你们就都忘啦?”



    “可它还在土里头埋着。”



    “它就埋在这天底下每一寸被糟蹋过的土地里头,哪块地的百姓吃不上饭了,它便从哪块地的泥里头往外拱。你们瞧不见它,可它那只眼睛从来就没有合过,隔着三尺黄土,日日夜夜地朝上头望着呢。”



    殿中跪下了一片。



    “臣等有罪。”



    “臣等惶恐。”



    朱元璋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站在御阶上,目光越过那些伏在地上的脊背,望向殿门外面那一方灰沉沉的天。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朕读史书,读到最后都是同一个故事。”



    “每一个王朝到了末年,都是同一副烂相。不是外敌打进来的,是自己从里头烂掉的。吏治一坏,民心便散了,民心一散,江山便完了。”



    “朕不想让大明走那条老路。”



    “从今日起,整顿吏治。”



    “就从淮西出来的老兄弟开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武班前列有几个公侯的脊背可见地僵了一下。



    从淮西开始。



    不是从浙东,不是从外省调来的新官,是从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老弟兄开始。



    刀先砍自己人。



    这比砍别人更疼,也更叫人信服。



    朱元璋回到了御座上坐了下来。



    他的面色依旧沉着,可方才那种几近失控的痛楚已经被一层帝王的威严重新罩住了。



    “抬上来。”



    殿侧的内侍应声而动,四个人合力将一面铁铸的大屏从侧殿抬了出来。



    铁屏足有一人多高,漆黑的底色上铸着斗大的字,笔画深嵌入铁面,用朱漆填就,远远望去如同淋了血。



    戒敕功臣铁榜。



    殿中的空气骤然收紧了。



    朱元璋示意刑部尚书开济宣读。



    开济走到铁榜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天下初定,朕论功行赏,封公侯,颁铁券,赐重禄,荫子孙,待尔等不可谓不厚。然尔等恃功骄横,冒犯国典,视法度如无物。今特铸铁榜,昭示天下。”



    铁榜所列名目共九项。



    从禁止公侯私受军官财物、私役官军,到不得强占民田山场、湖泊矿冶,再到禁止府中管庄人等依势凌民、侵夺财物,以及严禁影蔽差徭、朦胧投献等种种不法行径,桩桩件件皆有所指。



    “违者,初犯免罪附过,再犯住支俸给一半,三犯停其全禄,四犯与庶人同罪。”



    铁榜宣读完毕,殿中沉寂了片刻。



    武班里有几个公侯悄悄地舒了口气。



    四次机会。



    头一回犯了只是记过,第二回扣一半俸禄,第三回停俸,到了第四回才真正定罪。



    这等于皇帝给了他们三次改过自新的余裕。



    胡惟庸站在文班的前列,面上的神色恭谨而肃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永嘉侯朱亮祖的肩膀松了下来,嘴角甚至翘了一点。



    三犯四犯?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三犯四犯。



    只要皇帝想办谁,随手便能将几桩陈年旧案叠在一处,一犯二犯三犯四犯,凑齐了便是庶人之罪。



    这面铁榜摆在明面上是宽厚。



    可对着免死铁券看,这铁榜实际上便是废券的刀子。



    朱?看着这幅铁榜,心中洋溢着见证历史的震撼感,历史上这赫赫有名的申斥公侯榜,被铸出来了。



    铁榜一出,淮西勋贵会放松警惕,觉得皇帝给了台阶,收敛些便无事。



    这对他接下来的凤阳之行,反而有利。



    什么三犯四犯,他没有那么多工夫跟这些人扯皮。



    治倭才是正经大事,凤阳那些公侯的罪状,哪家经得起翻,叠在一处便够数了。



    不过在凤阳动刀之前,他得先借胡惟庸的手,把浙东那帮替倭寇当庇护伞的文官清理一遍。



    方才朝堂上那几个急着主和的言官,背后连着的是什么利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浙东,后淮西,两把火分着烧,才不至于逼得两边抱团。



    朱?整了整朝服,从班列中迈出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铁榜九条约束公侯,固然是好。可朝廷的蠹虫不只在公侯之中,各级官吏之中同样积弊深重。儿臣斗胆建议,请父皇亲编《大诰》,颁行天下,以律令约束文武百官。”



    朱元璋坐回了御座,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个约束法?”



    “公侯有铁榜九条,文官当有八项规定。”朱?拱了拱手,“儿臣以为,《大诰》不应只定大罪,更要管住日常。官员公款宴饮、公驿私用、铺张婚丧、收受节礼、奢靡享乐,这些看着不起眼的营生,恰恰是贪墨的温床。大贪都是从小贪养出来的,堵不住这些细处的口子,再重的律法也是虚设。”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



    “尤其是贪赃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剥皮实草,于府州县设皮场庙,将人皮填草悬于公座之旁,警示后任。”



    殿中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文班里有几个官员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八项规定。



    公款吃喝要管,驿站私用要管,婚丧嫁娶的排场要管,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要管。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言官们几乎是前赴后继地站了出来。



    “殿下此议过苛,官员亦有人情往来,若连寻常的宴饮应酬都要过问,恐伤百官体面。”



    “剥皮实草之刑,古来未闻,有伤国体,臣万万不敢苟同。”



    胡惟庸站在原处,嘴上没有出声,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淮西勋贵的进项,大头在田亩、山矿、逃税、欺压乡里,官员之间的行贿受贿不算什么。



    可浙东那帮文官就不同了,俸禄低得可怜,全靠各种暗箱操作和人情往来维持体面。



    吴王这一刀,砍的是文官的命根子。



    胡惟庸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位吴王殿下,果然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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