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匠户枷锁谁来解,母仪如水化雷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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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炉上的鱼片还剩最后两块,边角焦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地响。



    朱?将碟中剩的鱼肉拨给徐妙云,自己端着空碗坐着,目光重新回到河对岸那片灰砖房舍上。



    窗口的油灯灭了几盏,剩下的也暗得勉强,映出几个佝偻的人影在晃动。



    “父皇,儿臣想跟您谈个事。”



    朱元璋正靠在马扎上剔牙,闻言抬了抬眼皮。



    “又来了,每回你说商量的时候,后面跟着的准没好事。”



    “这回是正经事。内阁已经试行,儿臣已经拟好了,明日便能呈到御前。内阁、宰相、审台的职责划分和运转流程,刘三吾那边也对接妥当了,上手便能用。这套制度替父皇省下来的精力,少说每日能腾出两个时辰。”



    “嗯,这事你办得不错。”



    “既然父皇觉得不错,儿臣想趁着这份功劳还热乎,跟父皇要个东西。”



    朱元璋斜了他半眼。



    “换什么?”



    朱?朝对岸抬了抬下巴:“废除匠籍。”



    “除了对岸这些宝源局的匠户,还有各府各县的同灶户、乐户、皂隶户、铺兵户、驿丁户,所有从元朝承袭下来的诸色户计,全部废除。百姓的职业不该由出身定死,更不该子子孙孙锁在户籍上翻不了身。”



    朱元璋的手停在了嘴边。



    他将那根竹签从嘴中抽出来,朝脚边的草丛丢了,慢慢坐直了身子。



    “老五,你如今攒了些功劳了,胆子也大了。军户改革那回,你在奉天殿上先斩后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浙东试点推了出来,咱事先连个信都没收到。龙江关那晚上,你替那群妓籍的女子许下废除贱籍的承诺,也是先斩后奏。这回倒好,知道提前跟你爹通个气了?”



    语气不重,可阴阳怪气的味道已经漫了出来。



    朱标搁下手中的碗碟,目光在父亲和五弟之间转了转。



    他认得父亲这副神态,嘴角平着,鼻腔带气,火还没烧起来,可柴已经码好了。



    “五弟,这事牵涉太广,你许是不清楚其中的细目。大明的匠籍分两类,住坐匠常驻京师各局各监,按月支口粮,不得离京;轮班匠散居各地,每隔三年进京服役三个月,路费口粮住处全由匠户自行承担。如今在册的匠户加起来,有二十三万余户,牵涉上百万口人。工部的产出、兵部的军器、各地的营造工程,全系在这套制度上。动起来便是天翻地覆,得有个稳妥的章法才行。”



    朱标说得很仔细,每句之间都留了余地,分明是在递台阶。



    朱?没接。



    “大哥说的数目我清楚,二十三万余户,上百万口人。可大哥有没有想过,这上百万口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目光从朱标脸上移开,直直对上了朱元璋。



    “轮班匠每三年进京服役三个月,路费自付,口粮自备,住处自找。从广东走到京师要走两个月,到了服役三个月,完了再走两个月回去。七个月,大半年的光景,田地荒了,家中老人孩子没人照应,攒下的积蓄全撒在路上。每逢轮班之年,匠户便家家户户破财伤筋,百姓都说这是破家之役,毫不夸张。”



    “再说皇城的这些住坐匠。挂着皇家匠户的名头,外面听着何等体面,实际呢?不得离京,不得改业,不得脱籍,世世代代困在这几间矮房和作坊之间,连迁居都要层层报批。跟那些关在京师大狱中参与劳作的重刑犯有什么分别?重刑犯好歹还有个刑期,服满了还能盼减免。匠户呢?没有刑期,终身为奴,儿子接父亲的班,孙子接儿子的班,永世不得翻身。”



    朱元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两腮的肌肉绷得极紧,胸口起伏了两下。



    朱雄英察觉出了不对。



    皇爷爷平日里虽然凶,可那种凶是带着笑的,骂完了还给你塞糖吃。



    此刻的凶不带笑,空气都冷了。



    他分下手中吃了半截的烤鱼,缩到了常穆英身后,两只手揪着母亲的袖子。



    常穆英将儿子揽进怀中,目光急切地朝徐妙云投了过去。



    徐妙云看见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动。



    她太了解朱?的脾气了。



    这种时候任何人开口,都只会让他顶得更硬。



    朱标抢在前面开了口。



    “父皇,五弟的话虽不中听,可轮班匠破家之役的事,户部和工部这些年确有呈报,只是朝中事务繁杂,尚未及细议。五弟性子直了些,说话不懂转弯,可他的出发点……”



    “行了,标儿,你不必替他圆。”



    朱元璋打断了朱标,目光钉在朱?身上。



    “匠籍从开国用到如今,九年了,天下太平,百业兴旺,匠户该做工的做工,该服役的服役,朝廷的营造军器哪样耽搁了?你说废就废,你把替补的方案拿出来了没有?你把善后的钱粮算清楚了没有?张嘴就是弊政弊政,合着你爹这九年全干的蠢事?”



    朱?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闪躲。



    “儿臣没说父皇干的是蠢事。方案可以拟,钱粮可以算,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决心肯改,这些都是枝节上的事,难不住人。可若是连改的决心都没有,方案拟得再漂亮也是废纸。父皇的决心,比任何方案都重要。”



    他没有停,紧接着往下说。



    “何况诸色户计本就不是父皇创立的,是蒙元的东西。蒙古人治天下靠分而治之,把百姓按职业锁死在户籍上,军户世代为兵,匠户世代为匠,灶户世代煮盐。这套制度是异族为了压制汉人造出来的枷锁,父皇推翻了元朝,赶走了蒙古人,却把蒙古人套在百姓脖子上的枷锁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后世多少人拿这条制度当抹黑攻讦朱元璋的铁证。



    实际上朱元璋的许多政策都是继承元朝,宝钞制度如此,匠籍制度亦然。



    元朝那个异族政权为了巩固统治,发明了无数管控百姓的工具。



    朱元璋从濠州走出来的泥腿子,打下天下后面对百废待兴的烂摊子,没有时间逐条甄别元朝留下的每项政策,能用的便先拿来用着,奉行的是拿来主义。



    可后世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它们才不会替朱元璋分辩这些缘由。



    只需要把匠户的惨状摆出来,再把制度的署名权扣到大明头上,便足够达成它们的目的了。



    最可恨的是,你连反驳都反驳不了,因为匠户确实过得苦,制度确实没有改,他们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只不过裁剪掉了事实背后的来龙去脉。



    朱?将这番心思压在腹中,说出口的话却更加尖锐。



    “父皇若是不改,后人只会说大明的开国皇帝嘴上喊着爱民如子,实际上却将百姓按在户籍上当牛马驱使,说到底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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