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吴王巧设钓鱼局,苏菩萨惊觉龙潭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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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阳府城,钦差行辕。



    拂晓时分,天色将明未明,郑士利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睡不着。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夜夜睡不着。



    案头的卷宗摞得比人高,可真正落到实处的,一卷都没有。



    正使王克恭,遇事先问章程,问完章程问体统,一来二去,案子就问没了。



    这几日这位驸马爷更是闭门谢客,门房册子上的“故旧拜会”,却记了一页又一页。



    秦升就更不必说。



    这位户部郎中,半月前还在堂上拍着桌子骂淮西勋贵该杀,如今每日傍晚便往城南一座小院里钻,回来时一身脂粉香,腰上的陈年老疾不犯了,连性情也跟着缓和了下来。



    行辕里都在传,秦郎中遇上了个蔡姑娘。



    郑士利看在眼里,背上一日凉过一日。



    前日,他寄回金陵的家书被人拆过,又原样封了回来,封口的浆糊比他用的要新。



    昨日,有人往他下处送了一箱“土仪”,箱底压着五百两银子,没有落款。



    他终于想明白了。



    这趟差事,就是一口坑。



    查不动,回京是失职。



    真查动了,淮西那些人的刀,未必等得到他回京。



    王克恭在装聋,秦升在温柔乡里,这口坑里,只剩他一个人醒着。



    醒着的人,死得最快。



    就在这时,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郑士利一抬头,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不知何时,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黑衣和尚。



    他来得无声,候得也安静。



    黑衣和尚双手合十,本该是佛门礼数,可落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慈悲,反叫人无端生出寒意。



    “郑审议,莫喊。”



    “贫僧道衍,奉吴王殿下之命,来见阁下。”



    闻听此言,郑士利的腿肚子先软了半分。



    道衍。



    姚广孝。



    这个名字他听过。



    锦衣卫东卫的实际掌事人,吴王身边那个不挂名的谋主。



    能惊动这尊佛亲自上门的事,绝不会是什么寻常差遣。



    他正要开口,姚广孝却已淡淡道:“郑审议不必惊惶。殿下不是要拿你,是要用你。”



    郑士利心头一跳。



    姚广孝从袖中取出一封薄笺,递到他面前。



    “钦差行辕中三人,王克恭已不可信,秦升亦有人在设法笼络。殿下料定,淮西既已动了前两人,便绝不会放过郑审议。殿下要郑审议顺势示弱,假意入局,佯作被淮西所动,替吴王府看清那背后调度之人。”



    郑士利接过薄笺,只看了数行,指尖便微微一紧。



    那笺上没有多余寒暄,只写了几句要紧话。



    让他借故示弱,露出贪意,引淮西之人前来笼络。



    让他明面虚与委蛇,暗中将往来人名、财物流向、背后关节,一一递给姚广孝。



    最后一行,是吴王亲笔。



    【此局虽险,郑卿不必惧。孤在暗处,必不使卿为弃子。】



    这番话入耳,郑士利心头那片阴云,竟似被人从极暗处撕开了一线微光。



    得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锦衣卫赶在破晓前上门,多少官员只瞧见那身飞鱼服的影子,便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可他不一样。



    这一路从金陵走到淮地,他算是把这趟差事看了个透。



    钦差行辕里那点风光,全是虚的。



    皇帝把三个钦差扔进来,本就是要在淮西这潭浑水里搅出血来。



    可真到了局面失控那日,第一个被推出去抵罪的,多半就是他这种没根没基的孤臣。



    如今吴王要他充作暗子。



    郑士利心里那点惊惧,竟一点点化成了几分窃喜。



    做了这枚暗子,他便能名正言顺地从这口大坑里跳出来。



    明面上是淮西那些人的同党,暗地里却替吴王盯着幕后之人。



    届时局面再怎么崩,他都有了立身之地。



    算起来,这已经是吴王第三回对他出手相救了。



    人这一辈子,被同一个人救三回,那便不是“恩情”两个字能说清的了。



    那是命,是这条命该往哪边站的天意。



    郑士利不再迟疑。



    他撩袍跪了下去,朝着金陵的方向,也朝着这黑衣和尚,重重叩了一个头。



    “郑某这条贱命,是吴王殿下捡回来的。从今往后,郑某便是吴王府的人。殿下叫郑某往东,郑某绝不往西。殿下叫郑某以身入局,郑某万死不辞。”



    道衍垂眸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此人识时务,还是太识时务。



    他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才能让这位郑审议放下顾虑。



    不想吴王殿下递来的这一根绳子,郑士利竟接得比落水之人还快。



    良久,道衍才缓缓道:“郑审议不必如此,殿下另有一事,吩咐郑审议去办。”



    郑士利立刻收了那点过分殷勤的神色,起身道:“大师请讲。”



    “天亮之后,你去凤阳府衙,向知府宋慎讨一幅画。”



    郑士利微微一怔。



    “宋慎?”



    这个名字,他自然知道。



    太史公宋濂的嫡孙,凤阳知府,素有勤政爱民、刚正不阿之名。



    宋家门第清贵,宋慎又最爱惜羽毛,平日里莫说收受财物,便是与地方豪强多说几句话,都要避着嫌疑。



    这样一个人,吴王却偏偏要他上门讨画。



    郑士利心思一转,背后便沁出一点凉意。



    讨画是假。



    试人是真。



    吴王这是疑心宋慎。



    “殿下要讨的,可是宋知府府中那幅《寒林归雁图》?”郑士利低声问。



    道衍淡淡看了他一眼。



    “郑审议知道此画?”



    “略有耳闻。”郑士利笑道,“据说是宋家旧藏,宋慎素来珍爱。若是寻常人开口,他断然不会割爱。”



    “那便看他割不割爱。”



    道衍的声音仍旧平淡。



    “梅守成那桩案子,郑审议也听过。一个渔户,被平凉侯府逼得家破人亡,去定远县告,告不动。要进京告,又在半路被打折了腿。最后若非撞上殿下,连那张状纸都递不到天前。”



    “可宋慎坐镇凤阳,号称爱民如子。梅守成这样一个小民,一路告到走投无路,这位清流知府,当真半点不知情么?”



    郑士利闻言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吴王这一手的锋利处。



    若宋慎清白,便该守住清名,不肯轻易把祖传旧画送给钦差。



    可若宋慎心里有鬼,自己这一伸手,落在他眼中,便不只是讨画,而是钦差终于肯收东西的信号。



    清流知府若肯送画,那送出去的便不只是画了。



    是心虚。



    也是投名状。



    “郑某明白了。”郑士利缓缓拱手,“这幅画,我会亲自去讨。”



    道衍点了点头,转身没入了未散的晨雾里。



    只留下郑士利一人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和尚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沉了下去,换上了一丝说不清的凝重。



    这淮地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而他这枚刚刚落子的暗棋,第一步,便要去探一位清流名臣的虚实。



    ……



    晌午时分,日头正悬在定远城上。



    城西那座清雅别院的后进密室里,却不见半分天光。



    苏夫人坐在烛光旁,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串沉香念珠。



    她年近五旬,却保养得极好。



    眉眼温婉,肤色白净,唇色虽淡,却不显半分老态。



    若只看面容,至多不过四十出头。



    只是那双眸子太静。



    那不是寻常富贵妇人养尊处优养出来的闲散安然,而是历经风霜之后,将喜怒哀惧一并沉进心底的静气。



    下首,陈文秉端着茶盏,坐得很稳。



    他看着不过四十许,面白无须,穿一身寻常青衫,像个落魄幕僚,又像个在书斋里教了半辈子书的先生。



    可苏夫人从来不敢小瞧他。



    因为此人,是“陈三公子”的人。



    准确地说,这些年淮地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陈文秉代陈三公子料理的。



    陈文秉将茶盏搁回案上,缓缓道:“三公子还有一件事,托我转告夫人。”



    “陈先生请讲。”



    “过几日,韩国公府寿宴,三公子不便亲至,想请夫人代他走一趟。夫人与韩国公府素有往来,又是妇道人家,上门贺寿,不惹眼,也合情理。”



    苏夫人眸光轻轻一动。



    韩国公李善长的整寿,近来在定远闹得不小。



    淮西那些勋贵旧眷,凡还顾着体面的,都要遣人送一份寿礼过去。



    她这些年在淮地行善积名,与几位老夫人也常有往来,真要登门,确实不会叫人多想。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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