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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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之后。



    定远百户小院里,午后的日头难得暖和。



    朱?蹲在院角,面前摆着一堆木料。



    一把新借来的刨子,一柄锯,一只木槌,还有几根被他折腾得七扭八歪的榫头。



    他原本是想给墙根下那两头年猪打一只食槽。



    猪是集市上买回来的,如今养在小院西南角。



    两头小东西吃得欢实,拱得也欢实,昨夜硬是把旧食盆拱翻了三回,气得大黄在旁边叫了半宿。



    于是朱?一拍桌子,决定亲自动手。



    徐妙云起初还颇给面子,说殿下既能造燧发枪,做一只猪槽想来也不在话下。



    可眼下,她坐在廊下,看着朱?把一块好好的木板刨得高一处低一处,又把榫眼凿得大得能塞进半只鸡蛋,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朱?抬头:“王妃笑什么?”



    徐妙云手里捏着针线,正给一块麻布收边,闻言一本正经道:“妾身只是觉得,这只猪槽若真能做成,墙根下那两位,吃饭时大约要先向殿下谢恩。”



    “为何?”



    “因为这槽虽不好用,却贵在曲折。”她眼底含笑,“一口食槽,竟能做出山川起伏、沟壑纵横之势。猪食倒进去,恐怕还要分流入海,颇有治水之功。”



    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块被刨坏的木板。



    沉默片刻。



    他诚恳道:“王妃,你近日说话越发刻薄了。”



    徐妙云弯了弯眼:“近朱者赤。”



    朱?被噎了一下,竟没接住。



    往日他必定要立刻反击两句,至少也得说一句“近夫者甜”,再顺势把人逗得耳根发红。



    可今日,他只是低头重新拿起刨子,慢慢推了一下。



    刨花卷起一线。



    又断了。



    徐妙云看着他的侧脸,手中针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这几日,朱?常常这样。



    人还在小院里,心却像落在了极远的地方。



    有时候烧火,添着添着柴,火都快熄了,他还盯着灶膛出神。



    有时候喂猪,明明该往猪槽里倒麸皮,他却端着盆绕到大黄跟前,倒得满满当当。



    大黄低头闻了半晌,最终只舔了一口,抬头看他的眼神,仿佛兄弟之间那点出生入死的情义,就此碎在了碗底。



    到了今日,说好的要学木工,可从早上忙到现在,食槽没做出半只,倒像是借着这点笨拙活计,在同自己心里那股乱劲较劲。



    徐妙云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大黄先一步蹿了出去。



    “汪!”



    朱?放下刨子,起身拉开院门。



    檐下寒气扑面而来。



    院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上披着厚实的灰褐棉袍。



    他的袖口束紧,皂靴上还沾着些未化的霜泥。



    朱?一怔:“二虎?怎么是你来了?我还以为来的人……会是毛骧。”



    刘二虎抱拳行礼:“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王妃殿下。”



    朱?看着他腰间那块“如朕亲临”的腰牌,眉头慢慢皱起。



    刘二虎抬眼,声音平稳:“毛指挥是锦衣卫的人,他腰牌上挂的是‘锦衣亲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



    “而卑职是内卫。”



    朱?听懂了。



    锦衣卫拿外臣,拿贪官,拿谋逆的臣子。



    涂节这等封疆臬司也好,平凉侯府那些漏网余孽也罢,都该归锦衣卫。



    可刘二虎一出动,意味便不一样了。



    要么,是皇家关起门来的家丑。



    譬如当日他们兄弟四人在秦淮河上闹出的荒唐事。



    要么,便是动摇国本、牵连天家血脉的大事。



    朱?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陈文秉那批人,你来带回金陵?”



    “是。”



    “这是父皇的意思?”



    “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意思。”刘二虎微微躬身道,“此案一应证人与证物并供词,皆由内卫押回金陵,不经外廷,也不入诏狱。入宫后先呈乾清宫,再送坤宁宫备档。”



    徐妙云听到“坤宁宫备档”几个字,眸光微微一动。



    这是连母后都要亲自过目了。



    刘二虎又道:“陛下另有口谕。”



    “吴王既领凤阳演武之命,便好生务农,好生操练。苏氏旧案,宫中自有圣断。旁的,不必再多插手。”



    小院里一时安静。



    墙根下,两头小猪还在哼哼唧唧地拱着食盆。



    那声音落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朱?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道:“母后也是这么想的?”



    刘二虎垂眸。



    “皇后娘娘说,老五心善,心善是好事。可天下案子查不完,叫殿下先把眼下这口饭种明白。”



    朱?沉默良久,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刘二虎垂首领命,随即退后半步。



    他此来奉的是帝后之命,带的是宫中决断,要将这把刀,从朱?手中接回去,交还给乾清宫与坤宁宫。



    临走前,他又对朱?郑重一礼。



    “殿下,陛下和娘娘都知道,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说罢,刘二虎转身离去。



    ……



    院门重新合上。



    朱?怔在原地,指腹慢慢摩挲着门闩上的旧痕。



    徐妙云放下手中针线,缓步来到他身旁。



    “殿下,你早就想到了,是不是?”



    “苏家主还在世时,苏氏便已经替那张网做了许多年事。那时候,陈三公子还太年轻。”



    “所以在陈三公子之前,真正替淮西这张网撑伞的人,便是……”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往下说。



    她不敢说。



    朱?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道:“什么都瞒不过王妃。”



    他走回院角,在那只未成形的猪槽旁坐下,拿起一块刨坏的木板,又放下。



    “这案子跟画舫案、通倭案不一样。”



    “浙东那些人,势大归势大,可他们到底是臣子。父皇要杀,便能杀。”



    “可这一回牵出来的,是真正有分量的皇亲国戚。再往下查,恩亲侯府要动,曹国公府要震,连宋慎那条线,也会牵到太史公宋濂的清名。”



    他声音低了几分。



    “李贞在父皇心里的分量,不是寻常勋贵能比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恩亲侯府那块招牌,在父皇心里未必便轻于一位亲王。只要不是谋逆犯上这等诛心大罪,谁想动他的身家性命,都得先过父皇心里那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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