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方知府微服,撞见吴王扶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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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先用这个松松土。”



    方克勤接过锄头。



    他拿惯了笔,也拿惯了笏板,锄头却是头一回拿。



    这东西入手比想象中沉得多。



    方克勤双手握住锄柄,沉吟片刻,决定先讲两句。



    “农事一道,贵在勤勉。所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时不违,民生乃……”



    朱?在旁好心提醒:“方知府,锄头不用先听训。”



    田埂上顿时有人憋笑。



    方克勤话音一顿,面色如常,抬起锄头便往地里落。



    “砰。”



    锄刃磕在一块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丘大柱在旁看得十分认真:“方知府,这块地刚才顾姐姐说过有石头,要先挑出来。”



    方克勤握着锄柄,低头看向这个还没锄头高多少的孩子。



    “顾姐姐?”



    他心里刚冒出一点疑惑,便顺着丘大柱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田垄边,一个穿着素色棉袄的女子正挽着袖子,蹲在地里挑草根。



    她发髻简单,裤角沾泥,手边还放着一只盛草木灰的小竹篮,瞧着像是寻常军户家的年轻娘子。



    可方克勤只看了一眼,头皮便更麻了。



    吴王妃。



    方克勤险些把手里的锄头当场扔出去。



    好么。



    吴王殿下在前头扶犁,吴王妃在后头挑草根。



    他这个凤阳知府,方才还想站在田埂上讲劝农。



    于是,方克勤默默换了个地方,又锄了一下。



    这回倒是入了土。



    只是土没翻开多少,泥点子先溅到了他衣摆上。



    那身簇新的青布直裰,顷刻间有了基层的颜色。



    府经历见状,忙上前:“府尊,还是下官来……”



    方克勤一眼扫过去。



    府经历立刻闭嘴。



    朱?却像等的就是这一句,笑道:“诸位既然随方知府来察农,光在田埂上看着,未免少了几分诚意。田里正缺人手,不如都搭把手吧。”



    一众官吏同时愣住。



    书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



    照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案卷。



    县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靴。



    他们忽然发现,原来“亲临田畴”四个字,不只是脚踩田埂,还得脚陷泥里。



    丘福动作极快,转眼便分出去一排锄头、木耙、竹筐。



    “这位大人,你拿耙子。那位大人,你去捡草根。抱砚台的那个小哥,砚台先搁田埂上压草帘,别浪费。”



    小吏抱着砚台,茫然道:“这可是端溪砚。”



    鲁长庚在旁哼了一声:“压草帘又不看出身。”



    于是,凤阳府衙的端溪砚,第一次参与了农业生产。



    定远县令自知不能叫上官一个人在田里受累,忙接过木耙跟在方克勤后头,想着哪怕干不好,也总要显出几分陪衬的诚意。谁知他刚往前一搂,草根没搂出几根,倒把自己的袍角挂在耙齿上,险些当众给南坡行了半礼。



    府经历更离谱,拿着木牌想记工分,写了半日,忽然发现自己也在工分里。



    他问丘禄:“本官这个,记多少?”



    丘禄认真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小筐草根,又看了看那块大半空着的地。



    “半分。”



    府经历不服:“本官好歹是府经历。”



    丘禄为难道:“那……府经历半分?”



    田埂上笑声一片。



    方克勤想板起脸训斥,刚一张嘴,便被一阵寒风灌了一口。



    再加上方才抡锄出了汗,此刻风一吹,后背凉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朱?看得乐不可支,却还装作体恤:“方知府,累了便歇歇。”



    方克勤立刻挺直腰背:“不累。”



    说完又锄了一下。



    这一下倒是漂亮,土块翻开,草根也带了出来。



    丘老爹在旁点点头:“方知府这锄头,总算像是在刨地,不像是在给地磕头了。”



    方克勤:“……”



    他忽然觉得,凤阳府的民风,确实淳朴。



    淳朴到扎心。



    干了半个多时辰,方克勤的官气终于被汗泡软了。



    他起初还想着姿态,袖口要齐,腰背要正,锄头起落要有父母官风范。



    后来便顾不上了。



    衣摆扎起来,袖子卷上去,官靴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时,他甚至扶着丘福的肩,十分狼狈地把脚拽了出来。



    那一刻,方克勤看着自己袜子上沾着的泥,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批过无数“劝课农桑”的公文。



    “农桑”两个字,写起来太轻了。



    轻到笔尖一滑便过去。



    可真落到手上,才知道一锄一犁,都沉得要命。



    他喘着气,回头看向那些同样狼狈的府县官吏。



    方才一个个出口成章的人,如今有的满头草屑,有的袖口沾泥,有的抱着竹筐蹲在地头,谁也顾不上再讲官仪。



    方克勤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回去,《南坡劝农记》先不写了。”



    书吏一愣:“府尊?”



    “先查。”方克勤缓缓道,“凤阳府各县有多少旧犁,多少坏犁,多少耕牛可用,多少耕牛病弱,军户每户分田几何,春耕前农具缺口几何,一项一项查清。”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那把锄头。



    “查之前,各县堂官先下田两日。”



    众官吏脸色齐齐一白。



    朱?却笑了。



    “方知府这话,比方才那篇劝农文书实在。”



    方克勤心里微微一热,面上却依旧端正。



    “这位军户说笑了。本府今日不过略知农事艰难,离‘实在’二字,还差得远。”



    朱?点头,顺手把另一把锄头递给他。



    “知道差得远就好,那方知府再实在半个时辰?”



    方克勤看着那把锄头,脸上的端正险些裂开。



    他身后那群官吏也齐齐看向他,目光里写满了哀求。



    方克勤沉默良久,终于接过锄头。



    “诸位。”



    “今日察农,尚未察透。”



    “接着察。”



    南坡上先是一静。



    随即,一众府县官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农具,又看了看方克勤肩上的锄头,只得默默散回田里。



    连方才最会奉承的府经历,也把手里的竹筐抱紧了些,仿佛那不是装草根的筐,而是他最后一点体面。



    ……



    就这样。



    凤阳府新任知府方克勤上任后的第一次微服私访。



    从一篇尚未落笔的《南坡劝农记》,变成了一群官吏满身泥点子的集体劳作。



    而方知府本人,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所谓下基层。



    有时候,真是会下到泥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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