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国补克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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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飞说,“再用个一两年没问题。后面如果又坏了,到时候再说。”“多少钱?”张阿姨已经在掏钱包了。
刘飞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又愈合的。钱包是一个旧布包,拉开拉链的时候能听到里面硬币碰撞的声音。
“一百。”
“一百?”张阿姨愣了一下,“王姐说你们店修冰箱要两三百的。”
“那是大毛病。你这个毛病小,一百够了。”刘飞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谎。这个毛病的工时加材料,正常收费应该在两百五左右。但有些钱他不想赚,不是因为他多高尚,是因为赚了会睡不着。
张阿姨从布包里数出一百块钱,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刘飞接过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一瞬间,情绪涌过来。
不是孤独。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仍然撑着的韧性。像是缝了很多次的衣服,破了再补、补了再穿,虽然不好看了,但还能遮风挡雨。张阿姨的全部生活就是这样补出来的:冰箱缠着胶布继续用,衣服洗得发白继续穿,冰箱坏了不买新的而是找最便宜的师傅修,因为每一分钱都要留给那个考上大学的儿子。
刘飞把手收回来,心跳快了几拍。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触摸人”带来的信息了,虽然每一次都会在身体里留下一些痕迹,但他学会了不让那些痕迹影响当下的判断。
“张阿姨,”他说,犹豫了一下,“冰箱里的饺子别放太久了,三个月了,该吃了。”
张阿姨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让她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你怎么知道有饺子?你也没打开冷冻室啊。”
“闻到的。”刘飞说,然后拎起工具箱走了。
他知道自己又在撒谎。但他觉得,有些真相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鹏今天接了一个电话,说是隔壁小区有一台空调外机掉下来了,挂在墙上摇摇欲坠,让刘飞赶紧去看看。刘飞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又骑上了电瓶车。
到现场的时候,楼下围了一圈人。一台一匹的外机挂在三楼的外墙上,固定支架的一边已经完全脱开,只剩下另一边的一颗膨胀螺丝在苦苦支撑。风一吹,外机就晃一下,看得人心惊肉跳。
客户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郑,急得都快哭了:“师傅你可来了!我这空调装了才三年,怎么会掉下来!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要是砸到人怎么办!”
刘飞抬头看了看那台外机,又看了看墙上的支架。他的目光落在膨胀螺丝上??不是生锈,不是老化,是压根就没打对位置。四个膨胀螺丝,两个打在了砖缝里,一个打在了红砖的边缘,只有一颗打在了砖体的实心位置。三年下来,砖缝里的螺丝自然松动,墙上的孔洞被拉成了椭圆形,外机就开始往下坠。
这不是意外,这是安装的问题。
刘飞叫了陈鹏过来帮忙,两个人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外机安全地拆下来,重新在墙上打了四个孔,用了加长的膨胀螺丝,确保每一颗都打在实心砖上,然后把外机重新固定好。
郑女士看着重新装好的外机,长出一口气:“师傅,多少钱?”
“四百。”
“四百?你刚才说拆装外机是四百是吧?那之前那个安装的人也太不靠谱了,我这三年就是在刀尖上过日子啊!”
刘飞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郑女士楼下那户人家的窗户玻璃有一道裂纹,不大,但很新。他没有问,因为他在拆外机的时候已经通过摸外壳知道了??那道裂纹是外机脱落时撞击造成的。幸运的是,当时窗户关着,玻璃没碎,没有人受伤。
幸运。
但刘飞越来越不相信“幸运”这种东西。外机的支架不是突然松的,是一点一点松的。三年来,每一阵风、每一次运行时的震动,都在把那颗打在砖缝里的螺丝往外拔。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发现这个问题??只要有人抬头看一眼,只要有人摸一下支架,只要有人在意。但没有人在意,直到它摇摇欲坠。
就像很多人生活中的很多东西。坏掉不是一瞬间的事,是日积月累的磨损、忽视、将就。等到某一天终于崩了,大家才惊讶地说“怎么会这样”,而那个一直在默默承受的机器,早就发出了无数次警告。
没有人听懂。
刘飞骑着电瓶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成一片昏黄。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围了一堆人,还有一辆消防车。他减速看了一眼??是一栋老居民楼的电表箱着火了,消防员正在扑救,黑烟从楼道里涌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刘飞停了车,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电力公司员工正在跟消防员解释什么:“……老小区,线路老化,负荷太大,夏天一开空调就过载……”
刘飞看着那个烧焦的电表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去摸一下那个电表箱,它会说什么?它会不会告诉他,它已经撑了很久,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外壳发烫,内部线路的绝缘层在一点一点老化变脆,它在等一个雨天、一个过载、一个短路,然后把自己烧成一团火球?
但没有人听懂。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去听。
刘飞收回目光,骑上电瓶车,继续往回走。
到店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卷帘门前。是孙国良,白天那个卖场的维修工。
“刘师傅,你回来了。”孙国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下午忘了跟你说,我那台洗衣机修好了之后,今天已经卖出去了。卖给了一个单亲妈妈,家里洗衣机坏了半年了,一直手洗,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三百五十块钱,她觉得跟捡到宝一样。”
孙国良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医生听到病人康复的消息。
刘飞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那台洗衣机,其实修完之后还能再用三五年。松下老机器的电机是铜线的,现在的新机器大多是铝线的,你卖出去的那台,比现在市面上两千块的机器都耐用。”
孙国良笑了:“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舍不得扔。”
他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刘飞:“刘师傅,这是我的电话。以后你有修不了的机器,或者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以找我。我水平没你高,但打下手还行。免费。”
刘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关店的时候,陈鹏跟刘飞一起走出店门。陈鹏今天格外沉默,一直到最后才开口:“飞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今天给张阿姨修冰箱,只收了一百。那个活正常收多少钱?”
“两百五。”
“那孙国良那个洗衣机,正常收多少?”
“两百。”
“但你只收了一百五。”
“嗯。”
“为啥?”
刘飞拉下卷帘门,锁好,转过身来看着陈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街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胖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东西坏得越来越快?十几年前的冰箱能用二十年,现在的用五年就开始出毛病。”
陈鹏想了想:“厂家故意的?”
“厂家是故意的,但不全是厂家的错。”刘飞说,“因为现在的消费者也习惯了??坏了就换,换了就扔,扔了再买。没有人愿意修了,因为修比买还贵。但孙国良跟我说的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他说,‘能修的东西,不该这么早就被判死刑。’我觉得他说得对。”
陈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飞哥,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你是不想让那些还能用的东西太早进垃圾场。”
刘飞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胖子。”
“嗯?”
“明天那个张阿姨的儿子要是来拿冰箱,让他来找我。我有些关于冰箱保养的事想跟他说。”
“你怎么知道她儿子会来拿冰箱?”
“猜的。”刘飞说。
但陈鹏没有追问。
他知道飞哥从来不做无根据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