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湾旧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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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湾在岭湾城西。



    地图上看,它只是城市边缘一块不起眼的旧镇区,临河,靠山,早些年靠水产、瓷砖厂、五金作坊和小码头活着。后来岭湾向东扩张,金融大道、高新区、东岸新城一路铺开,南湾便像一枚被时代潮水冲到岸边的旧贝壳,仍在,却不再被人拾起。



    周砚白小时候常来这里。



    那时父亲周明德还在南湾信用社工作。信用社营业厅很小,门口两级水泥台阶,一到雨天就长青苔。柜台是老式防盗玻璃,玻璃下方开一个半圆形传递口,存折、现金、印章和人的一生积蓄,都从那个小小的口子里进进出出。



    父亲总是很晚下班。



    有时天黑透了,他才骑着那辆旧摩托回家,后座捆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贷户资料、走访记录和一把掉漆的算盘。母亲埋怨他把公家的事背回家,父亲就笑,说账不算清,觉睡不踏实。



    周砚白曾经不理解。



    现在他坐在去南湾的车里,看着车窗外一排排褪色招牌和潮湿旧楼,忽然明白,有些账不是在纸上没算清,而是在人心里没算完。



    许清禾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昨夜那张旧照片已经被打印出来,夹在最上面。照片里,年轻时的周明德穿着信用社制服,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种局促而朴实的笑。他旁边的许怀远戴着眼镜,神情温和。更年轻的顾沉舟站在边上,还没有后来电视新闻里的从容气度,眉眼锋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三个人站在同一张照片里。



    这让车内的沉默显得格外沉。



    周砚白握着方向盘,问:“你父亲以前在南湾工作过?”



    许清禾看着前方。



    “资料里没有写。他公开履历从市金融办开始,再往前只有几句很简单的基层经历。我小时候问过,他说年轻时在基层跑项目,没什么好讲。”



    “我父亲也很少提南湾信用社以前的事。”



    “也许他们都觉得过去已经过去了。”



    周砚白没有接话。



    车驶过一条老街,路边早市还没完全散。卖菜的老人收着塑料棚,水盆里几条鱼翻着白肚,豆腐摊旁边有一只黑猫趴着舔爪子。街角一家早餐店仍在冒热气,蒸笼里白雾腾腾,几个穿工服的中年人蹲在门口吃粉,裤脚沾着泥。



    这是金融报表里看不到的岭湾。



    没有资本、没有并购、没有风险敞口,只有一碗粉、一辆电动车、一份日结工钱和一张不敢逾期的贷款还款计划。



    许清禾忽然说:“我父亲出事后,我母亲把家里所有和他工作有关的东西都烧了。”



    周砚白转头看她。



    她仍然看着前方,语气很淡。



    “她说,人都没了,留那些干什么?留着只会让人想不开。可我知道,她不是不想留,是怕。”



    “怕什么?”



    “怕哪一天又有人找上门,说这些东西是证据。”许清禾低声说,“一个家庭被调查过一次,就很难再相信门铃只是门铃。”



    车内静了片刻。



    周砚白说:“对不起。”



    许清禾看他一眼。



    “你不用替谁道歉。至少现在不用。”



    这句话很冷,却没有敌意。



    车在南湾旧信用社门口停下时,上午九点刚过。



    原来的信用社已经改成了一家婚庆用品店。门头刷成艳俗的粉红色,橱窗里摆着假花、气球、红色喜字和几套落了灰的婚纱。门口水泥台阶还在,只是边角裂了,青苔被人铲过,留下深浅不一的斑痕。



    周砚白站在台阶下,恍惚看见很多年前,父亲蹲在这里修一辆掉链子的自行车。一个老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贷款本,嘴里不停说着什么。父亲一边修车,一边点头,像听的不是闲话,而是一份重要报告。



    许清禾走到门口,看着那块被新招牌盖住的旧墙。



    “这里以前就是南湾信用社?”



    “嗯。”



    “你还记得里面什么样吗?”



    “记得。”周砚白说,“进门左边是柜台,右边有两张长椅。墙上挂着利率表和储蓄宣传画。后面有一间小办公室,我爸常在那里接待贷户。夏天很热,电风扇转起来咯吱响。”



    婚庆店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看他们站着不动,笑着招呼:“看婚庆吗?结婚布置、满月酒、乔迁都做。”



    周砚白回过神。



    “不好意思,我们找人。”



    “找谁?”



    “陈泊远。”



    老板娘脸上的笑收了些:“陈叔?你们是他什么人?”



    “晚辈。”



    老板娘上下打量他,似乎在判断真假。



    “陈叔现在住后街,老供销社那边。身体不太好,你们别刺激他。”



    周砚白心里一沉。



    “他病了?”



    “老毛病,肺不好。年轻时抽烟太凶,后来又在信用社跑乡下,雨里来风里去。前两年做过手术,现在走路都喘。”老板娘叹了一声,“不过脑子清楚得很,谁欠谁一毛钱,他都记得。”



    许清禾问:“他平时见客吗?”



    “看人。”老板娘说,“有些人他不见,尤其银行里的人。”



    周砚白默了默。



    “麻烦您告诉他,周明德的儿子来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



    她再看周砚白时,眼神明显变了。



    “你是周会计的儿子?”



    周砚白点头。



    老板娘的表情软下来:“那你去吧。陈叔要是知道,应该会见。”



    南湾后街比前街更旧。



    老供销社是一栋两层小楼,墙皮剥落,窗框生锈。楼下几间铺面关着,铁门上贴满小广告。旁边一棵老榕树枝叶很密,树根把水泥地拱出裂缝。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风一吹,雨后残留的水珠从树叶上落下来。



    陈泊远住在二楼。



    门是半开的。



    周砚白敲了敲。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很深,像从胸腔里硬刮出来。



    “进来吧。”



    声音苍老,却不糊涂。



    屋里很简陋。



    一张木桌,一把藤椅,一个旧书柜,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细长,养得很好。空气里有药味、旧纸味和淡淡的檀香味。



    陈泊远坐在藤椅里,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七十多岁,瘦,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那种亮不是锋利,而像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却一直没有灭。



    他看见周砚白,盯了几秒,忽然笑了。



    “像你爸。”



    周砚白鼻腔一酸。



    “陈叔。”



    “别叫叔,我比你爸大十岁,按老规矩,你该叫我陈伯。”



    “陈伯。”



    陈泊远点点头,又看向许清禾。



    “这位姑娘,不是银行的。”



    许清禾说:“省金融监管局,许清禾。”



    陈泊远眼神微微一动。



    “许怀远的女儿?”



    许清禾沉默一瞬。



    “是。”



    陈泊远望着她,半晌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兰草叶子轻轻晃。



    “都来了。”他低声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砚白和许清禾对视一眼。



    陈泊远指了指对面的旧木椅。



    “坐吧。你们找我,不是为了叙旧。”



    周砚白把那张照片放到桌上。



    陈泊远没有拿,只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三个人,在他眼里似乎不是照片,而是一段突然被人掀开的旧日子。



    他沉默很久,才伸出手,指了指照片里的顾沉舟。



    “那时候,他还不叫顾总。”



    许清禾问:“他叫什么?”



    “顾小舟。”陈泊远说,“南湾渔村出来的孩子,爹早死,娘给人洗衣。他聪明,也狠。十几岁就在码头替人看货,二十出头开始做过桥资金,后来认识了一批做地产、做贸易的人,路就越走越宽。”



    周砚白问:“他和南湾信用社有什么关系?”



    陈泊远笑了一下,咳了几声。



    “那时候,乡镇企业多,个体户多,谁都缺钱。银行手续慢,民间钱快。顾小舟就是在银行和民间钱之间钻缝的人。企业要贷款,资料不齐,他帮着补;贷款没下来,急用钱,他先垫;贷款下来后,再还他本金利息。说白了,他一开始就是过桥的。”



    “违规吗?”



    “看怎么说。”陈泊远端起茶杯,手有些抖,“那年头,很多事没现在这么清楚。制度是制度,日子是日子。企业等钱发工资,农户等钱买苗,厂子等钱进料,你按规矩慢慢批,人家就死了。有人说这是灵活,有人说这是变通。可变通多了,口子就开了。”



    许清禾问:“我父亲呢?”



    陈泊远看着她。



    “许怀远当年是市里派下来参与地方金融整顿的干部。他人聪明,懂政策,也有理想。刚来南湾时,谁都觉得他太书生气。你爸常说,金融是活水,不是赌水。水要流到田里,不能流进赌场。”



    许清禾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她从没听父亲说过。



    “后来呢?”



    陈泊远叹气。



    “后来所有人都被水推着走。”



    屋里安静下来。



    陈泊远望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南湾有过一个项目,叫南湾建材城。现在没人记得了。那时候岭湾刚开始城市扩张,瓷砖、钢材、水泥、五金都好卖。镇里想搞一个建材市场,招商、修路、建仓库,说是能带动几千人就业。项目牵头的人,就是后来海晟集团的前身,沉舟实业。”



    周砚白问:“顾沉舟的公司?”



    “对。那时候还不叫海晟。”陈泊远说,“项目缺钱,南湾信用社给了贷款。你爸负责贷前调查,许怀远负责协调政策审查,顾沉舟负责项目公司。看起来,是个好项目。”



    “实际呢?”



    陈泊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很旧,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



    铁盒表面已经生锈,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写着“旧票据”三个字。



    陈泊远把铁盒放到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你们知道银行最怕什么吗?”



    周砚白说:“信用崩塌。”



    陈泊远摇头。



    “信用崩塌是结果。最怕的,是人心先给自己找好理由。为了发展,为了稳定,为了就业,为了大局,为了不让企业倒。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对,可最后,错事就是这样被做成的。”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几份旧材料,边缘发黄,用牛皮纸包着。最上面是一张南湾建材城项目贷款审批复印件。



    周砚白看见父亲的签名。



    周明德。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陈泊远把材料推给他。



    “你爸签了。许怀远也签了。”



    许清禾的手指紧了紧。



    周砚白低头翻看。



    贷款金额并不算特别大,按今天的银行体量看,甚至有些小。但在二十多年前的南湾,那是一笔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钱。



    审批意见里写着:项目符合地方产业发展方向,抵押物手续后续补齐,建议在落实阶段性保证措施后发放。



    后续补齐。



    阶段性保证。



    这些词,周砚白太熟悉了。



    它们并不天然错误,却常常成为风险越线时最体面的外衣。



    许清禾问:“这个项目后来出事了?”



    陈泊远点头。



    “建材城没建起来。地拿了,仓库修了一半,资金就不够了。顾沉舟把部分贷款挪去还民间高息,又用后续贷款填前面的窟窿。后来又牵出假合同、重复抵押、空壳企业担保。那时监管没现在严,很多材料靠人工审,靠熟人证明。等发现时,坑已经很大。”



    “谁承担了责任?”



    陈泊远看向周砚白。



    “你爸。”



    周砚白脸色一白。



    许清禾也怔住。



    陈泊远缓缓说:“准确说,你爸承担了一部分。他是贷前调查经办人,签了调查意见。项目出事后,需要有人负责。顾沉舟那时已经把自己摘出去了,项目公司法人换了人,资金流断在几家壳公司上。许怀远被调走,后来参与调查,又因为别的案子出了事。你爸没有背景,不会说话,也不愿意把所有责任推给下属,就认了调查失实。”



    周砚白声音有些哑:“他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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