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心挤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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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声明。



    声明很短,却极其精巧:



    “近期,受海晟集团流动性波动及市场环境影响,我司部分产品兑付出现阶段性延期。我司正积极协调底层资产处置及外部重组资源,依法保障投资人权益。网络上关于我司与银行机构存在代销、担保、承诺收益等关系的说法均不属实。相关产品均由投资人自主判断、自愿认购,风险自担。对于个别人员借机煽动闹事、散布谣言,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最后落款:南湾恒益财富管理有限公司。



    没有苏曼的名字。



    没有顾沉舟的名字。



    更没有海晟集团的名字。



    声明像一把干净的刀,把责任从自己身上轻轻割开,又把所有客户推回“自愿认购”四个字里。



    现场有人念完声明,当场崩溃。



    “风险自担?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他们现在不认了!”



    “银行也不认,恒益也不认,那我们是不是活该?”



    杨秀兰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转账凭证,脸色灰败。她女儿站在旁边,一边哭一边骂她:“你说你图什么?银行定期不够你花吗?现在好了,家底全没了!”



    老太太没有反驳,只喃喃说:“小何说稳的……他说稳的……”



    周砚白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钝器敲了一下。



    金融里的“稳”,最容易被滥用。



    稳健、稳定、稳妥、稳收益。



    越是不确定的东西,越喜欢用“稳”来包装。因为所有人都怕风险,却又都想多拿收益,于是骗子和掮客就把风险藏起来,把收益举到灯下,让人只看见光。



    傍晚五点,第一份联合情况说明发布。



    说明没有回避问题:南湾恒益财富部分产品出现兑付延期,公安机关和金融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岭湾农商银行海东支行个别员工涉嫌违规介绍外部金融产品,已配合调查并启动内部问责;相关投资人可通过指定渠道登记材料;任何机构和个人不得借机编造散布不实信息、扰乱金融秩序。



    说明发布后,现场情绪稍有缓和。



    但网上舆情却更猛烈。



    有人说银行甩锅,有人说投资人贪心活该,有人说地方金融早就烂透了,还有自媒体开始剪辑周砚白白天那句“不糊涂认账”,配上煽动性标题:



    “银行行长冷血回应:不认账!”



    十分钟内,评论过万。



    周砚白看见时,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晓敏小心翼翼问:“周行长,要不要让总行宣传部门处理一下?”



    “处理。”周砚白说,“但不要删事实。把完整视频发出去。”



    “完整视频?”



    “对。”周砚白抬头,“一句话被剪断,就会变成刀。我们把前后都放出来,让公众自己看。”



    陈晓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



    许清禾站在旁边,听见这句,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更多人骂你?”



    周砚白说:“怕。”



    “那还发?”



    “怕不代表要躲。”他顿了顿,“何况这次躲了,下次他们会剪更多。”



    许清禾没有说话。



    她发现周砚白身上有一种变化。



    第一天见他时,他像一个典型的风险条线干部,理性、克制、谨慎,习惯把所有东西放进流程、数字和责任边界里。现在他仍然理性,却不再只想着如何自证清白,而是开始主动站到风口处。



    这很危险。



    但也是一个人真正进入局中的开始。



    晚上七点,闹了一天的人群终于散去。



    海东支行里一片狼藉。地上有被踩脏的登记表、纸杯、雨伞套、宣传单。保洁阿姨弯着腰一点点收拾,嘴里小声叹气。



    周砚白走到柜台前,看见一个年轻柜员趴在工位上哭。



    那是赵小溪,今年刚入行,平时负责大堂和柜面分流。她性格活泼,昨天挤兑时还强撑着笑,今天却哭得肩膀发抖。



    陈晓敏想过去安慰,被周砚白拦了一下。



    “让她哭一会儿。”



    许清禾问:“她也涉及恒益?”



    陈晓敏低声说:“登记里有两个客户提到她,说她帮忙复印过合同,还帮客户联系过何俊。但她应该不知道里面的问题。”



    周砚白走过去。



    “赵小溪。”



    年轻女孩吓了一跳,赶紧擦眼泪。



    “周行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在上班时间哭。”



    “哭没关系。”周砚白拉了张椅子坐下,“说说,恒益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小溪脸色白了。



    “我……我真不知道产品有问题。何哥说那是高端客户的资产配置,不是银行业务,不用我们管。我就是有几次帮阿姨复印身份证和合同,还有一次杨阿姨不会转账,我教她用手机银行转给恒益账户。”



    许清禾走过来,声音不重。



    “你有没有拿好处?”



    赵小溪拼命摇头。



    “没有,真的没有。我刚入行,什么都不懂。何哥说客户是老客户,让我帮一下忙。我以为就是服务客户……”



    说到这里,她又哭了。



    “杨阿姨今天看我的眼神,我真的受不了。她以前每次来都给我带糖,说我像她孙女。可我帮她转的钱,现在可能没了。”



    周砚白沉默。



    赵小溪只是一个小柜员。她没有返点,没有主观恶意,甚至可能连产品结构都听不懂。可是她的一次“帮忙”,却成了客户相信这件事与银行有关的关键环节。



    金融业务里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小事。



    复印、引导、转账、递水、开门、在贵宾室坐下,这些看似服务的细节,一旦和非银行产品混在一起,就会变成误导的一部分。



    周砚白问:“何俊有没有让你不要告诉别人?”



    赵小溪抽噎着说:“他说,这是客户自己的事,不要在柜面讲,免得其他客户误会。还说梁行长知道,没事。”



    又是梁玉成。



    这个已经躺在医院里昏迷的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仍然缠在每一条线索上。



    许清禾问:“何俊有没有提过苏曼?”



    赵小溪想了想。



    “提过一次。说苏总人脉很广,能帮我们支行拉存款,还能介绍大客户。何哥说,跟着苏总做事,眼界会不一样。”



    周砚白问:“苏曼来过支行吗?”



    “来过。”赵小溪说,“不常来,但每次来都去贵宾室,梁行长亲自接。有一次她来的时候,还给我们带了下午茶。”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吧。”



    “有监控吗?”



    “应该有,但不知道还在不在。”



    周砚白立刻看向陈晓敏。



    “查。”



    晚上八点半,监控结果出来了。



    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三点十七分,苏曼进入海东支行贵宾室。同行的还有何俊、梁玉成,以及两个中年客户。四点零五分,顾沉舟也进入支行,停留十五分钟后离开。



    监控没有声音。



    画面里,苏曼穿白色大衣,妆容精致,笑着与客户握手。梁玉成坐在主位,何俊站在旁边倒茶。顾沉舟进门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苏曼没有站,只是抬头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枚暗号。



    许清禾把画面暂停。



    “顾沉舟为什么会出现在支行贵宾室?”



    陈晓敏摇头:“没有会议记录。那天梁行长没有报备。”



    周砚白盯着画面。



    “调取当天贵宾室预约记录、客户拜访登记、访客台账。”



    陈晓敏很快查了系统,脸色难看。



    “没有。”



    没有登记,没有会议记录,没有报备。



    一个房企董事长,一个财富公司负责人,一个支行行长,一个客户经理,两个客户,在银行贵宾室里停留近一小时,却没有留下任何正式痕迹。



    许清禾冷声说:“这就不是管理漏洞,是故意规避。”



    周砚白没有说话。



    他把画面放大,看见顾沉舟离开前,似乎在桌上放了一个黑色文件夹。梁玉成伸手压住,没有立刻打开。



    “这个文件夹是什么?”许清禾问。



    没人回答。



    罗启明接过视频,放慢速度看了两遍。



    “画面不够清楚,但应该不是普通资料。厚度像合同或清单。”



    周砚白忽然想到什么。



    “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海晟集团有没有新增或展期业务?”



    陈晓敏立刻去查。



    十分钟后,她拿着一份清单回来。



    “有。十二月二十七日,海晟集团关联企业明泰供应链办理一笔五千万流动资金贷款展期。十二月二十八日,裕丰贸易办理一笔八千万贷款续贷。十二月三十日,恒益财富一款‘海晟供应链优选三号’开始募集。”



    时间线闭合了。



    先在支行贵宾室会面,再给关联企业续贷展期,同时通过恒益财富募集资金。



    银行贷款、财富产品、供应链资金、海晟集团,几条线并行推进,互相托底。只要潮水还在上涨,每个人都能假装自己站在岸上。



    可现在潮退了,谁的脚下是泥,谁的脚下是空洞,全都露出来了。



    晚上九点,周砚白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号码归属地显示岭湾本地。



    他看了一眼许清禾,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柔和,带笑,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周行长,今天辛苦了。”



    周砚白神色不变。



    “苏曼?”



    “看来我还不算无名之辈。”



    许清禾立刻示意技术人员记录。



    周砚白问:“你在哪里?”



    苏曼轻轻笑了。



    “周行长,第一次通话就问女人在哪里,不太礼貌。”



    “你公司产品兑付逾期,投资人正在维权,公安和监管都在找你。你现在最好主动说明情况。”



    “说明什么?”苏曼语气仍然轻柔,“说明那些客户明知道银行存款利率低,却非要追逐高收益?说明你们银行员工拿着工资,却又想赚外快?说明海晟缺钱,银行缺业绩,客户缺安全感,而我只是把这些缺口接起来?”



    周砚白冷声说:“你把缺口接成了陷阱。”



    “陷阱?”苏曼像听见一个有趣的词,“周行长,陷阱从来不抓不想进去的人。每个买恒益产品的人,都签了风险揭示书。每个帮我介绍客户的银行员工,都知道这不是银行产品。每个拿到过桥钱的企业老板,都知道资金不是免费的。大家都想要好处,出事了,就都说自己无辜。”



    周砚白沉默一瞬。



    苏曼说的并非全错。



    这正是她可怕的地方。她把每个人心里那一点不干净的侥幸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反过来证明自己无罪。



    许清禾开口:“苏曼,你把客户资金转入澜海资本资产管理计划,是谁安排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许处长也在啊。”



    许清禾说:“回答问题。”



    苏曼轻笑:“监管的人说话都这么硬吗?你父亲当年可比你温和多了。”



    许清禾脸色微变。



    周砚白看向她。



    许清禾声音冷下来:“你认识我父亲?”



    “听过。”苏曼说,“岭湾金融圈,旧人旧事很多。只不过有些人死了,账还活着。”



    许清禾握紧手机边缘。



    “苏曼,别绕。”



    “我没有绕。”苏曼声音慢下来,“我只是提醒你们,别把自己想得太干净。周行长的父亲签过字,许处长的父亲也签过字。你们今天站在这里查别人,是不是也该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资格?”



    周砚白说:“资格不是靠父辈清白给的,是靠现在怎么做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曼忽然笑了。



    “这句话不错。难怪顾沉舟说,你比你父亲难缠。”



    周砚白眼神一沉。



    “你和顾沉舟在一起?”



    “周行长,男人太聪明也不好。”苏曼说,“聪明人容易以为自己能看清局,其实很多时候,你们只是局里比较晚醒的那一个。”



    “那你呢?你醒了吗?”



    “我早就醒了。”她的声音轻了些,“所以我从不相信岸。我只相信潮水。”



    许清禾说:“潮水会退。”



    “会。”苏曼说,“但退潮前,总要淹掉几个人。”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技术人员摇头:“时间太短,定位不准。她用了网络电话。”



    许清禾站在原地,脸色冷得近乎透明。



    周砚白问:“她提你父亲,是想激怒你。”



    “我知道。”



    “你还好吗?”



    许清禾抬头看他。



    “你今天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



    周砚白一怔。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声音恢复平静。



    “我没那么容易被激怒。但她说对了一点,旧账还活着。”



    周砚白点头。



    就在这时,罗启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清禾接起,只听了几句,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她挂断电话,看向周砚白。



    “梁玉成醒了。”



    周砚白站起来。



    “能说话?”



    “能。”许清禾说,“但他只肯见一个人。”



    “谁?”



    许清禾看着他。



    “你。”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海东支行外,风吹过被雨水洗过的街面,卷起几张散落的宣传单。宣传单上印着恒益财富曾经的广告语:



    “让财富更安心。”



    那几个字被踩得模糊,贴在泥水里,像一句迟来的讽刺。



    周砚白拿起外套。



    许清禾跟上。



    两人走出支行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



    又一扇门,即将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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