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另一半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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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启明接到电话时,正在经侦支队楼下抽烟。



    他平时很少抽,只有遇到特别棘手的案子,才会点一支。烟夹在指间,燃了一半,灰却没有弹。他听周砚白说完,只回了两个字:



    “位置。”



    周砚白看向林晚棠。



    林晚棠脸色惨白,握着手机的手不停发抖。



    “他们让我去城北废弃冷库。半小时内到。只能我一个人去。”



    罗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要过去。我马上安排人。”



    林晚棠猛地抢过电话:“罗队,不行!他们说只要发现警察,我弟弟就没命了!”



    罗启明声音沉下来:“林晚棠,你弟弟现在在他们手里,你按他们说的做,也不能保证他安全。绑人的人不会因为你听话就讲信用。”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有。”罗启明说,“把手机给周砚白。”



    林晚棠眼泪落下来,却还是把手机递回去。



    周砚白接过。



    罗启明说:“你们现在在哪里?”



    “海东支行停车场。”



    “不要走主路。十分钟后到海东派出所后门,我派人接你们。林晚棠的车先不要动,防止被跟踪。”



    “明白。”



    “还有,另一半账在她身上吗?”



    周砚白看向林晚棠。



    林晚棠闭了闭眼,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银色U盘。



    “在。”



    周砚白说:“在。”



    罗启明立刻说:“不要插任何设备,不要复制,不要打开。保持原状。”



    电话挂断。



    林晚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座椅上,眼神失焦。



    “我弟弟会死吗?”



    周砚白没有骗她。



    “我不知道。”



    林晚棠猛地看向他,眼里全是绝望。



    “你就不能说一句不会吗?”



    周砚白声音很低:“我不能用假话安慰你。”



    林晚棠怔住,随即捂住脸,哭得压抑又狼狈。



    “你一直这样。以前也是。别人哄一句就能过去的事,你偏要说真话。周砚白,你知道真话有时候多伤人吗?”



    周砚白没有反驳。



    他当然知道。



    真话像刀,不是每个人都能握住。可假话像水,看似柔软,却会一点点把地基泡烂。



    他看着林晚棠,缓缓说:“晚棠,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弟弟一定没事,你会安心五分钟。五分钟以后,如果出事,你会更崩溃。我们现在没有资格靠安慰做决定。”



    林晚棠哭声慢慢低下来。



    周砚白继续说:“你弟弟要救,账也不能交出去。因为那不是一只U盘,是很多人的证据。杨阿姨的钱,许大勇的厂子,赵小溪的清白,你自己的责任,梁玉成留下的口供,还有你弟弟为什么会被冯金树控制,全都在这条线上。”



    林晚棠看着手里的U盘,眼泪挂在下巴上。



    “可如果他死了呢?”



    周砚白沉默。



    这句话没人能轻易回答。



    一边是一个活生生的亲人,一边是一群看不见的受害者和沉重的公共责任。很多道理在这样的时刻都会显得残忍。所谓“顾全大局”,若压在别人头上,很容易;一旦压在自己亲人的命上,才知道每个字都带血。



    过了很久,周砚白说:“所以不能让你一个人选。”



    林晚棠怔住。



    “这是他们最狠的地方。他们把你弟弟放在你面前,让你觉得只能在亲人和真相之间选一个。可这不是你的私人选择,这是犯罪。犯罪就不能按他们给你的题目答。”



    林晚棠握紧U盘,肩膀仍在发抖。



    “那我该怎么办?”



    “交给警方。”



    “我怕。”



    “怕就一起怕。”周砚白说,“但别一个人怕。”



    林晚棠终于崩溃,低头哭出声来。



    海东支行停车场的灯光很暗。远处营业厅的玻璃门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哭,一个沉默地陪着。金融风暴里所有宏大的词,在这一刻都缩小成一个女人手里的U盘和她被挟持的弟弟。



    人心被逼到最窄的地方时,才知道边界不是画给别人看的。



    是画给自己守的。



    十分钟后,周砚白和林晚棠从支行后门离开。



    他们没有开林晚棠的车,而是步行穿过支行旁边的小巷。小巷里堆着餐馆的空啤酒箱,地上有积水,墙上贴着贷款中介、房屋出租、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远处金融大道仍灯火明亮,这条巷子却像城市背面的一道缝。



    林晚棠走得很快,几次险些踩进水里。



    周砚白低声说:“慢一点。”



    “我慢不了。”



    “你越慌,越容易被看出来。”



    林晚棠停下脚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强迫自己平静,却做不到。她从小就是这样,越怕越想把事情做得完美,越崩溃越不允许自己失控。她以为自己靠努力、漂亮、业绩和察言观色,就能从小镇早餐摊走进岭湾最亮的写字楼。可现在,她站在潮湿的小巷里,忽然发现那些年拼命挣来的体面,薄得像一层粉。



    一滴雨落下来。



    她抬头。



    不知什么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



    “砚白。”



    “嗯。”



    “我弟弟其实不是坏孩子。”她声音很轻,“他就是不争气。读书不行,工作不稳,爱面子,又想发财。冯金树最会抓这种人,先带他玩,借他钱,再让他替人跑腿。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欠了很多。”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看不起我。”



    周砚白转头看她。



    林晚棠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是不是很可笑?到了现在,我还在意这个。以前在总行,你们讨论模型、评级、风险定价,我连话都不敢插。我怕别人知道我爸妈卖早餐,怕别人知道我弟弟混得不好,怕别人觉得我漂亮是靠应酬,业绩好是靠关系。”



    她低声说:“我太想上岸了。”



    周砚白沉默。



    林晚棠说:“可我现在才知道,我所谓的上岸,不过是从一片水游到另一片水。”



    周砚白看着她,忽然想起陈泊远说过的话:钱可活人,亦可困人。



    困住林晚棠的,不只是钱。还有出身、羞耻、欲望、亲情和这座城市对成功的想象。



    “晚棠。”他说,“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



    “来得及承担。”



    林晚棠苦笑。



    “这话真不适合安慰人。”



    “我本来就不擅长。”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里仍有泪,却多了一点清醒。



    “是,你一直不擅长。”



    海东派出所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商务车。



    车门打开,罗启明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两个便衣。许清禾竟然也在。



    林晚棠一看见她,明显怔住。



    “你怎么……”



    许清禾说:“我刚从局里出来。”



    周砚白看她一眼。



    她脸色比几个小时前更白,眼神却仍然稳。



    “你不是要回避旧案部分?”



    “这是现案。”许清禾说,“我可以在。”



    罗启明没让他们继续说话。



    “上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雨声被隔开。



    商务车没有立刻发动。罗启明拿出一个证物袋,对林晚棠说:“U盘给我。”



    林晚棠握着U盘,迟疑了一瞬。



    罗启明看着她:“你现在交出来,是主动提供重要证据。后续责任认定,会依法考虑。”



    林晚棠慢慢把U盘放进证物袋。



    罗启明封口、编号、签字,又让林晚棠确认。



    整个过程很机械,却让林晚棠一点点平静下来。她忽然明白,程序并不温情,也不安慰人,但它能让一个濒临崩溃的人从私人恐惧里退出来,把事情交给一个更大的秩序。



    许清禾递给她一瓶水。



    林晚棠接过,小声说:“谢谢。”



    许清禾问:“他们怎么联系你?”



    林晚棠拿出手机:“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以后用变声器。后来发了我弟弟的视频。”



    罗启明说:“给我看。”



    视频很短。



    画面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嘴角有血,眼睛被黑布蒙着。他应该就是林晚棠的弟弟林启。旁边有人用手拍他的脸,声音经过处理。



    “姐,救我……姐……”



    林晚棠看到这里,又捂住嘴哭了。



    罗启明面无表情地看完,让技术员固定。



    “背景像冷库,墙面有蓝色保温板,地上有旧冰渣。城北废弃冷库符合特征,但不排除摆拍。”



    林晚棠猛地抬头:“摆拍?”



    “他可能不在城北冷库,也可能视频是提前录的。”罗启明说,“对方让你去,是为了拿账,不一定是交易地点。”



    周砚白问:“能定位号码吗?”



    “在做。”罗启明说,“但对方有准备。现在不能急着冲过去。”



    林晚棠急了:“那我弟弟怎么办?”



    罗启明看着她,声音压得很稳。



    “林晚棠,你弟弟现在最大的生机,不是你把U盘送过去,而是我们找到他们真正藏人的地方。你现在必须把林启所有情况说清楚:他住哪里,常去哪,和冯金树怎么认识,最近联系过谁,有没有债务凭证、聊天记录、转账记录。”



    林晚棠颤抖着点头。



    “我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晚棠几乎把自己的伤口一点点剖开。



    林启两年前通过朋友认识冯金树,先是替冯跑腿,帮忙接送客户、送资料、看场子。后来冯金树带他去澳门赌博,借给他钱。林启输光以后,又借高利贷填窟窿。利滚利,很快从几十万滚到两百多万。



    林晚棠起初替他还过几次。



    她不敢告诉父母,也不敢告诉同事。她怕这件事毁了她在银行辛苦建立的形象。



    冯金树正是抓住这一点,开始让她帮忙“照顾”几户客户、补几份资料、放行几笔流程。



    不是一次性把她拖下去,而是一点点。



    第一次只是帮忙打印一份客户资产证明。



    第二次是提前把贷后检查照片补齐。



    第三次是把一份明显异常的资金用途说明放进档案。



    第四次,她已经没有资格说不。



    亲情、人情、债务和职场压力,像四根绳子,一起勒住她的脖子。她每一次都以为再忍一下、再补一次、再帮一回,弟弟的债就能清,事情就能过去。



    可恶人最懂得让人“再一次”。



    许清禾听完,低声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林晚棠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弟弟欠赌债,我是银行客户经理。我报警以后,冯金树把这些事捅出来,我就完了。”



    “所以你选择被他控制。”



    “是。”林晚棠低下头,“我选择了最坏的那条路,还骗自己是为了家人。”



    车内沉默。



    许清禾没有再问。



    有些答案,问到这里已经足够。再问,就是审判。而审判应该留给正式程序。



    罗启明的手机震动。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眼神微变。



    “确定?”



    电话那头回答后,他挂断。



    “号码定位到了一个中转基站,但我们查到一条新线索。林启昨晚最后一次出现,不在城北冷库,而是在南湾恒益财富办公室附近。”



    林晚棠抬头:“恒益办公室?”



    “对。”罗启明说,“监控里,他被两个人带上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是套牌,但行驶方向不是城北,是旧港仓储区。”



    周砚白立刻问:“旧港仓储区?”



    许清禾看向他。



    旧港。



    又是旧港。



    那片即将被澜海资本低价锁定、被顾沉舟称为“城市更新核心资产”的区域,正在变成所有线索的汇合点。



    罗启明下令:“通知二组查旧港仓储区废弃冷库、物流仓、修船厂。不要打草惊蛇。技术组继续盯对方号码。”



    林晚棠抓住罗启明的袖子。



    “罗队,求你,一定救他。”



    罗启明看着她。



    “我会尽力。但你也要做好准备。”



    林晚棠的手慢慢松开。



    她听懂了。



    尽力,不等于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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