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停职之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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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砚白正式收到停职检查通知,是三天后的上午。



    那天岭湾没有下雨。



    天空蓝得近乎不真实,海风从东岸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夏的潮湿。总行大楼门前的电子屏仍在播放宣传片,画面里是金色稻田、海上风电、工业园区和笑着办理贷款的农户。字幕一行行滚过:



    “金融为民,服务实体。”



    “守正创新,稳健致远。”



    周砚白站在屏幕下,看着那几行字,觉得它们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他已经不能刷门禁进楼。



    保安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有尴尬,也有同情。过去这几天,总行内部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太冲,把旧港签约搅黄,得罪了顾沉舟,也得罪了市里;有人说他和省监管局许清禾关系不清不楚,是借案子替父翻旧账;还有人说他只是被临时牺牲,等风头过去,仍会调回来。



    银行里从不缺消息。



    只是多数消息,都不负责真相。



    保安低声说:“周总,您稍等,我给办公室打个电话。”



    周砚白点头:“麻烦。”



    几分钟后,人力资源部一个年轻干部下来,把他带到一楼接待室。



    接待室很冷,空调风口正对着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几本宣传册,墙上挂着“合规创造价值”的标语。年轻干部没有多坐,把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周砚白同志,根据总行党委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暂停你现任职务,配合组织进一步核查。核查期间,你不得以岭湾农商银行工作人员身份对外发表意见,不得接触海晟集团、恒益财富、旧港项目等相关业务资料,不得私自联系相关客户、员工及外部调查人员。”



    周砚白看完,拿起笔签字。



    年轻干部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忍不住说:“周总,您可以写申辩意见。”



    “会写。”



    “现在不写?”



    “现在写没用。”



    年轻干部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砚白把签好字的文件推回去。



    “还有别的吗?”



    年轻干部迟疑了一下,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一张清单。



    “请您确认已交回办公电脑、门禁卡、系统密钥、工作证。手机里如果存有涉密资料,请按要求删除或移交。”



    “涉案资料已按程序移交经侦和监管。我手机里没有银行客户明细和涉密文件。”



    “好的。”



    年轻干部把清单递给他。



    周砚白签字时,听见门外有人经过。



    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



    “他还真来了。”



    “当然得来,纪委通知谁敢不来?”



    “你说他图什么?好好的风险部副总,非要去顶旧港那颗雷。”



    “年轻呗,总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声音渐远。



    周砚白笔尖停了一下,很快继续写完自己的名字。



    年轻干部脸更尴尬:“周总……”



    “没事。”



    周砚白把笔放下。



    他没有生气。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几天听过更难听的话。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不是别人的议论,而是他知道,这些议论背后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困惑。



    他图什么?



    这问题并不低级。



    银行里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风险可以提示,但不要把自己搭进去;问题可以上报,但不要越过组织边界;真相可以追,但别追到让所有人难堪。只要工资照发、岗位还在、家庭安稳,多数人没有义务成为风暴中心的人。



    周砚白理解他们。



    正因为理解,才更觉得沉重。



    走出总行时,阳光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回头看大楼。



    那栋楼里有他工作多年的办公室,有他熟悉的系统和数据,有他曾经以为可以用专业守住的边界。现在,那些都暂时不属于他了。



    手机响起。



    是陈晓敏。



    周砚白接起:“陈经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周行长,您还叫我陈经理。”



    周砚白听出她声音有点哽。



    “工作称呼。”



    “可是您已经……”



    她没说下去。



    周砚白走到路边树荫下。



    “海东那边怎么样?”



    “总行派了检查组,刘行长让我们暂停所有对外登记,已经登记的材料由经侦封存部分继续移交,剩余复印件由总行审计组带走。恒益客户又来了一批,情绪还算稳定。赵小溪这两天一直在配合说明,哭了几次,但没有躲。”



    “保护好她。”



    “我会。”陈晓敏说,“林晚棠今天也来了支行。”



    周砚白微微皱眉:“她不是在医院陪她弟弟?”



    “她上午来交补充说明。她把自己经手过的海晟和关联企业贷后资料全部列了清单,包括哪些是真实走访,哪些是事后补拍,哪些是梁玉成和冯金树要求她放进去的。她说,不能再让别人替她猜。”



    周砚白沉默片刻。



    “她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是。”陈晓敏声音很低,“周行长,她走的时候对我说,如果以后有人问起她,就说她不是被周砚白逼着交代的,是她自己终于不想再怕了。”



    周砚白喉咙微紧。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陈晓敏又说:“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有人来支行找您。”



    “谁?”



    “不认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灰夹克,戴鸭舌帽。他说自己姓曾,是南湾原镇金融办的人,想见您。”



    周砚白眼神一动。



    “他留联系方式了吗?”



    “留了一个号码。我发给您。”



    “好。”



    挂断电话后,号码很快发来。



    周砚白看着那串数字,没有立刻拨。



    南湾原镇金融办。



    父亲当年的风险提示可能没有进信用社档案,也许流转到镇金融办旧档里。秦峥刚提醒过这条线,一个姓曾的人就主动找上门。



    太巧。



    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让他不再相信巧合。



    他把号码转发给罗启明。



    附上一句: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



    几分钟后,罗启明回了一个字:



    “等。”



    周砚白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一辆黑色轿车却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



    不是苏曼。



    是何敬之。



    他坐在后排,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脸色比几天前憔悴许多。过去那个在会议室里稳重、克制、习惯一锤定音的银行董事长,此刻看起来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上车。”何敬之说。



    周砚白站着没动。



    “何董,按通知,我现在不适合接触相关领导。”



    何敬之看着他。



    “你现在倒是很懂边界。”



    “边界一直在,只是以前很多人不看。”



    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一紧。



    何敬之没有生气,只淡淡道:“我不和你谈案子。”



    “那谈什么?”



    “谈你父亲。”



    周砚白眼神一沉。



    何敬之推开车门。



    “车里不方便。前面有个茶室,你要是不怕别人拍,就跟我来。”



    他说完,先下车往前走。



    周砚白站在原地几秒,跟了上去。



    茶室在总行旁边一栋写字楼二层,环境很安静,上午几乎没有客人。何敬之要了一个靠窗的包间,没让司机跟进来。



    茶水端上后,服务员退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何敬之没有喝茶,只看着杯口升起的白雾。



    “你父亲周明德,当年是我很敬重的人。”



    周砚白没有接话。



    何敬之继续说:“南湾信用社撤并前,我去过几次。他话不多,但看贷户很准。那时候基层金融不容易,制度没现在细,很多事靠经验、靠人品。你父亲属于那种宁愿少放一笔,也不愿放错一笔的人。”



    “可他还是签了南湾建材城。”



    何敬之看向他。



    “是。他签了。”



    周砚白的手放在桌下,慢慢握紧。



    “何董今天来,是想告诉我,我父亲也犯过错,所以我没资格查别人?”



    何敬之摇头。



    “我想告诉你,犯错和犯罪不是一回事。妥协和贪婪也不是一回事。”



    “我同意。”



    “但你现在查案的方式,会把所有妥协都推成贪婪,把所有曾经想稳局面的人都推到对立面。”



    周砚白抬眼:“何董,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何敬之沉默。



    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很细的皱纹。



    过了很久,他说:“我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风险打交道。信用社改制、农商行组建、不良清收、村镇网点撤并、系统上线、资本补充……每一步都不是教科书上写得那么干净。你年轻,可以要求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可我经历过银行濒临倒闭的时候,知道一个机构一旦失去市场信心,会死多少人。”



    “所以海晟不能查?”



    “不是不能查。”何敬之声音低下来,“是不能用你这种方式查。”



    “哪种方式?”



    “把所有东西同时掀开。”何敬之抬头看他,“储户、投资人、企业、政府、媒体、公安、监管、债权银行,全都卷进来。你以为你是在追真相,可一旦信心崩了,谁来收拾?”



    周砚白看着他。



    “何董,信心不是靠遮出来的。”



    “也不是靠揭伤口揭出来的。”



    “伤口不清创,只会烂。”



    何敬之的眼神沉了沉。



    这句话像他们之间的旧争论,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会议桌和组织语言作缓冲。



    何敬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像没尝出味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同意彻底切割海晟吗?”



    “因为规模、利润、排名和旧港资产。”



    “这是你看见的。”何敬之说,“还有你没看见的。岭湾农商银行有多少贷款压在东岸新区?多少按揭客户买了海晟楼盘?多少供应商拿海晟应收账款做融资?多少本地企业靠海晟项目周转?你把海晟一刀切死,海晟不是一个企业倒,是一串企业倒。”



    “所以顾沉舟就能一直活下去?”



    “我没有说他不该承担责任。”



    “可你一直在给他时间。”



    何敬之没有否认。



    “是。我给过他时间。”



    “为什么?”



    包间里安静下来。



    何敬之看着窗外。



    “因为我也给过自己时间。”



    这句话让周砚白微微一怔。



    何敬之声音低了些:



    “我总觉得,只要再撑一撑,房地产市场会回暖,海晟会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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