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南京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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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是史可法的使者,姓刘,是个年轻的书生。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神情有些紧张,但站得很直,眼神不躲不闪。



    第三个是福王的使者,姓曹,是个太监。白白胖胖的,脸上没什么褶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进帐就点头哈腰,笑容里带着一种卑微的讨好。



    三个人各自递交了书信。



    朱慈?先看史可法的信。



    信写得很诚恳。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先是表达了对太子平安的欣慰??用了“喜从天降”“天佑大明”之类的词,虽然有点文绉绉的,但能看出来是真心话。然后说明了南京目前的局势??马士英和福王的事,他也如实写了,没隐瞒。最后恳请太子移驾南京,以定人心。



    朱慈?又看了马士英的信。



    这封信写得很圆滑。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先是恭喜太子脱险??恭喜的方式很巧妙,既表达了喜悦,又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留着余地。然后说南京百官翘首以盼??这句话听听就行,不用当真。最后委婉地提醒太子:南京局势复杂,希望殿下能“慎重行事”。



    谨慎行事。意思是??你别乱来,别以为你是太子就能为所欲为。



    最后他看了福王的信。



    这封信写得最短。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大意就是??侄儿啊,伯父我没有野心,皇位是你的,你别误会我。伯父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不放心,伯父可以离开南京,走得远远的。



    朱慈?看完三封信,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真有意思”的笑,是那种“你们这些人啊”的笑。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调侃,还有一丝看透。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三个使者。



    “三位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孤很好,孤会去南京。但不是现在。”



    王使者愣了一下,脸上的微笑僵住了:“殿下何时启程?”



    “等孤准备好了,自然会去。”朱慈?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在这之前,让南京的诸位大人,先把朝堂打扫干净。孤不喜欢脏兮兮的地方。”



    他特意咬重了“脏兮兮”三个字。



    王使者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刘书生低着头,但嘴角微微上翘。曹太监还是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但额头上的汗珠出卖了他??他在紧张。



    三个使者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们回去吧。”朱慈?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三个人退出了大帐。



    走出帐外,王使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对同伴说:“这位太子殿下……怎么感觉比先帝还难伺候?”



    刘书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心里默默地想:不是难伺候,是比先帝有气势。先帝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皇帝。这位……不好说。



    送走南京来使的第二天,江韵儿来找朱慈?了。



    “殿下,民女想回一趟苏州。”



    朱慈?正在看一份军需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项物资的数目,粮食多少、药材多少、箭矢多少、火药多少??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回去做什么?”



    江韵儿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家父虽然愿意支持殿下,但江氏并非家父一人说了算。族中长老们还在观望。民女回去,可以说服他们。”



    朱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女子,如何说服他们?”



    江韵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信,也带着一丝“你别小看我”的劲儿。



    “殿下可别小看女子。江氏的生意,有一半是民女在打理。族中长老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能带着江氏走下去的人。”



    朱慈?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小看了她。



    这个看起来温婉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比大多数男人都要强。



    “好。孤派几个人护送你回去。”



    “不用。”江韵儿摇头,“殿下的人手本来就少,不必为民女浪费。民女自有办法回去。”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民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民女想向殿下讨一件信物。”江韵儿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有了殿下的信物,民女说服族中长老时,会更有把握。”



    朱慈?想了想。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她。



    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圆形,直径约一寸半。正面刻着一条蟠龙,龙身盘绕,五爪张扬,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个字??慈。



    这是朱慈?从小佩戴的,是崇祯在他满月时赐给他的。二十多年了,玉已经被磨得温润光滑,边缘的棱角都磨圆了。



    江韵儿接过玉佩,小心地收好。



    她的手指触到玉佩的瞬间,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玉的温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后她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保重。民女去去就回。”



    她转身离去。



    朱慈?站在海边,看着那艘小船渐行渐远。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船帆鼓满了风,像一只白色的海鸟,越飞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一动没动。



    “殿下,她还会回来吗?”赵靖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朱慈?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



    他说得很肯定。



    像是在说服自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也有人看到了那份布告。



    是多尔衮。



    他坐在武英殿里。这间殿他很喜欢,宽敞,明亮,窗户朝南,阳光能从早照到晚。但此刻,他手里拿着那份从崇明岛传来的布告抄本,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他念出这八个字,声音很轻。然后冷笑了一声。



    “好大的口气。”



    他放下布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的皇城,红墙黄瓦,气势恢宏。但在这恢宏的背后,隐藏着无数的不安和动荡??街上巡逻的清军比平时多了三倍,但还是经常有人在墙角贴反清的字条。抓了一批,又冒出一批,像野草,怎么也除不干净。



    “这个朱慈?,比他爹有骨气。”多尔衮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轻蔑,“崇祯只会写罪己诏,写完还是该干嘛干嘛。他倒好,直接发檄文了。”



    范文程站在一旁,轻声道:“王爷,这个朱慈?,不可小觑。他在崇明岛发布檄文,显然是想收拢人心。如果不能尽早除掉他,恐怕后患无穷。”



    范文程说话总是这样??不急不慢,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他是多尔衮最倚重的谋士,清廷入关的很多策略,都出自他手。



    多尔衮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你说得对。但现在,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李自成。李自成不死,中原不稳。”



    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目光锐利得像刀。



    “传令下去,让阿济格加快进军速度。先把李自成灭了,再来收拾这个朱慈?。”



    “是。”



    范文程退下了。



    多尔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那颜色,像凝固的血。



    “朱慈?……”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朕倒要看看,你能翻起多大的浪。”



    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山海关。



    吴三桂也看到了那份布告。



    他已经剃了发。头皮刮得发青,光溜溜的,只在后脑勺留了一小撮,编成细细的辫子。身上穿着清廷的官服??蓝色的袍子,马蹄袖,胸前绣着补子。腰间还挂着那把龙泉剑。



    他看着那份布告,很久没动。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他念着这八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这……”



    “别说了。”



    吴三桂打断他,把布告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布告在火焰中卷曲。边角先变黄,然后变黑,火舌舔上来,“呼”的一下,整张纸就烧了起来。火焰在纸上跳舞,纸在火焰中变形、扭曲,像一个正在挣扎的人。



    最后,化成了一堆灰烬。



    他看着那堆灰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痛,有悔,有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你后悔吗?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路只有一条,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湖北,某处。



    李自成正在败退的路上。



    他骑着一匹瘦马,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的龙袍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泥水和血迹,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大顺军,曾经号称百万,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万人。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快要断气的蛇,在山路上艰难地蠕动。清军阿济格部在后面紧追不舍,每天都有人掉队,每天都有人逃跑。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有人给他送来了一份布告。



    李自成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苦涩,又像是豁达。



    “这小子,比崇祯强。”他把布告递给身边的部将李过,“崇祯只会写罪己诏,我读了七八遍,每遍都说自己错了,但每次犯的错都一样。这小子倒好,直接发檄文了。有骨气。”



    李过接过布告,看了一遍,有些犹豫地说:“陛下,这上面说要联合我们一起抗清……”



    “我知道。”李自成打断他,叹了口气,“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先活下来再说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如果这小子真能成事,我倒是不介意跟他合作。”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但在他眼里,这片天空是灰色的??因为这片天空下,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毕竟,比起清军,我还是更愿意跟汉人打交道。”



    李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山东,某处深山。



    谢迁是山东抗清义军的首领。



    他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家里有三亩薄田,一间土坯房,一个老婆,两个娃。日子虽穷,但过得去。



    清军入关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家乡被清军屠了。一夜之间,全村三百多口人,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他父母、老婆、两个娃,全死了。他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从那以后,他就带着一帮同样家破人亡的乡亲,在山里打游击。



    他们没有正规的武器。用的都是锄头、镰刀、猎弓,还有从清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腰刀和长矛。他们没有固定的根据地,今天在这个山头,明天在那个山谷,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



    他们唯一的信念,就是杀清军。报仇。



    但他们也知道,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是打不过清军的。



    他们需要希望。



    而这份布告,就是希望。



    谢迁拿着那份布告,双手在颤抖。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泪水和脸上的灰混在一起,流出一道道黑印子,但他顾不上擦。



    “大明有救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子殿下还活着……大明有救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义军兄弟们,高高举起那份布告。



    “兄弟们!太子殿下在崇明岛!他要号召天下人一起抗清!我们有希望了!”



    义军兄弟们欢呼起来。



    那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那些原本已经快要绝望的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光芒,像黑夜里的星星,微弱但倔强。



    那天晚上,谢迁在篝火旁,给朱慈?写了一封信。



    他没有读过书,字是跟村里一个老童生学的,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殿下,俺谢迁,愿意跟着您干。”



    他把信交给了一个可靠的兄弟,让他连夜送往崇明岛。



    然后他站起身,望着南方的天空,握紧了手中的刀。



    刀很旧了,刀口卷了好几个刃,但他把它擦得很亮。在月光下,刀刃反射着冷冽的光。



    “等着俺,殿下。”



    他轻声说。



    “俺一定会带着兄弟们,杀到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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