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巾帼擎残厦,孤骨镇心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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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虺入土半年,大商的春风,便悄悄染上了腐朽的凉意。



    山河依旧辽阔,疆域仍在武丁的铁蹄下不断扩张,四方诸侯依旧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在外邦蛮夷眼中,大商依旧是天下宗主,武丁依旧是千古一帝,这繁华盛世,依旧坚不可摧。



    唯有身处朝堂局中之人,方能窥见那层层锦绣华袍之下,早已滋生出的隐秘蛀虫。



    曾经被仲虺死死压制的巫祝集团,在短短半载之间,迅速盘踞太庙、渗透王宫。



    往日祭祀天地、祈佑万民的庄重祀典,渐渐变了味道。繁复奢靡的祭礼层层叠加,珍稀的牛羊玉帛源源不断送入太庙,甚至时有方士进献荒诞说辞,言帝王乃天命之子,可通神明、祈延寿元。



    朝堂风气一日日松弛糜烂。



    昔日百官清正、直言敢谏的景象不复存在。老臣或年迈致仕,或黯然缄口,年轻官员皆深谙时势,不敢触怒君颜。无人再敢劝谏祀典奢靡,无人再敢驳斥鬼神虚妄,满朝文武,只剩缄默逢迎。



    武丁依旧勤于政务,每日处理奏折、核定赋税、调度兵马,从未荒废朝政。



    他尚未彻底沉溺虚妄,依旧怀揣着开创万古基业的雄心。可那道被仲虺禁锢三十年的心魔,没了铁壁阻隔,正顺着人心缝隙,日复一日悄然疯长。



    曾经克制自省的帝王,如今愈发偏执。



    他执着**秋霸业的完美,执着于盛世永恒不灭,更执着于自己能够长久君临天下,守得住这万里河山、万千繁华。



    太庙的钟声,愈发频繁地响彻朝歌上空。



    而护住大商最后一缕清明,挡住帝王心魔彻底泛滥的,唯有妇好一人。



    北疆的战事刚刚平息,漫天风沙未洗,妇好便带着满身霜雪、一身未愈的战伤,匆匆赶回王都。



    昔日驰骋沙场、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大商王后,不过半载未见,已然肉眼可见的憔悴。



    常年浴血厮杀,刀伤箭伤遍布周身,塞外苦寒侵蚀筋骨,数年不休的征战,早已掏空了她的体魄。从前凭借一身刚烈风骨、磅礴意气压制的病痛,自仲虺离世、朝堂无人制衡之后,便尽数反扑而来。



    她不再是那个身披重甲、立马横刀可震万敌的无双女将。



    眼底的锐气依旧灼灼不灭,可面色常年泛着青白,身形清瘦单薄,每一次立身久站,肩头都会不自觉微微轻颤。



    王宫紫宸殿,暮色沉沉。



    武丁端坐龙椅之上,手中捧着方士新进的《祀天延寿策》,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纹路,目光幽深,带着几分近乎痴迷的期许。



    阶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鸦雀无声,无人敢置一词反驳。



    方士跪伏殿前,声线谄媚:“陛下功德盖天地,四海归心,万国臣服。若岁岁行极盛大祭,以诚心感通天神,必得天赐寿元,保大商盛世万万载不绝!”



    此言一出,殿内唯有风声寂寂。



    就在武丁眸色微动、将要颔首应允之际,一道清冷铿锵的女声,骤然划破死寂。



    “荒谬!”



    妇好跨步出列,一身素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纵然身形孱弱,却自带万千凛然正气。



    她抬眸直视龙椅之上的帝王,无惧天威,字字清明,句句掷地有声:“社稷之固,在德不在祀,江山之稳,在民不在神!



    先帝成汤,布衣起兵,平定乱世,未曾倚仗鬼神;贤相仲虺,辅政三十载,定礼安邦,从不笃信虚妄。



    陛下开创盛世,靠的是亲政爱民、励精图治、兵马强盛、百官清明,绝非区区祀典鬼神!



    大肆祭天,劳民伤财,空耗国库,无用无益!所谓通天延寿,皆是方士虚妄谗言,乱君心、乱朝纲、乱社稷,请陛下立斩妄人,摒弃邪说!”



    殿内百官心头齐齐一震。



    满朝无人敢说的话,唯有她敢说;



    满朝无人敢逆的龙颜,唯有她敢逆;



    满朝无人敢拦的君心,唯有她敢拦。



    武丁抬眸,看向阶下的王后。



    眼底没有暴怒,却有着一丝淡淡的、疏离的不悦。那是仲虺在世三十年,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前有老相制衡,他从不敢放纵私心,如今,屡屡打断他执念、扫他兴致的人,只剩眼前这女子。



    “王后征战归来,身心疲惫,何必执着于此?”武丁的声音低沉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祀天敬地,自古礼制,何来虚妄?朕求山河永固,求盛世长存,何错之有?”



    “陛下求的,从来不是山河永固。”



    妇好心口微闷,旧伤隐隐作痛,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却依旧死死撑住身形,目光赤诚而悲凉地望着他:



    “陛下求的,是长生不灭,是永恒霸权。



    盛世本就有荣枯,江山本就有轮回,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地至理。人力可逆乱世,不可逆天命。



    仲相临终遗言,臣刻骨铭心。陛下心魔已生,再无旁人可阻。臣若缄口,大商必乱,万民必苦!臣宁担逆君之罪,也绝不能坐视陛下沉溺虚妄,毁半生功业、毁大商根基!”



    字字泣血,句句忠烈。



    紫宸殿内死寂到极致。



    武丁沉默良久,幽深的眸子沉沉望着她,那里面有昔日夫妻温情,有并肩打拼的君臣情义,可深处,已然滋生出被忤逆的不耐、被阻拦的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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