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5章 雪夜来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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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军退后的第三天,山海关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从早上一直下到天黑,把前些日子战场上的痕迹全埋了。血迹被雪盖住,弹坑被雪填平,就连城外那些没来得及收敛的清军尸体,也被雪埋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坟包。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三天了。自从姜桂题退兵,已经三天了。探马报回来的消息说,清军退到三十里外的秦皇岛,扎了营,没再往前挪一步。但也没走,就那么扎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援军。”程振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我派人去打听过了,关外又在调兵,这回是张怀芝的部队。”



    沈砚之没说话。他早就料到了。两万人打不下山海关,就再调两万。再打不下,再调。清廷有的是兵,耗得起。



    可他们耗不起。



    那一仗,八千兄弟死伤两千。剩下的六千,有一半是带着伤的。药品不够,粮食也不够,弹药更不够。再打一仗,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守住。



    “沈兄,”程振邦忽然说,“有个人要见你。”



    沈砚之转过头:“谁?”



    “从南边来的。”程振邦压低声音,“说是孙先生派来的。”



    沈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孙先生。孙中山。



    他派来的人?



    “在哪儿?”



    “营房里。我让他在你屋里等着。”



    沈砚之转身就往城楼下走。



    营房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沈砚之推开门,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



    那人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瘦,但眼神很亮。他看见沈砚之,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沈将军,久仰。”



    沈砚之愣了一下。将军?他什么时候成将军了?



    “请问先生是……”



    “敝姓宋,单名一个哲字。”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这是孙先生给您的亲笔信。”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就着炉火的光看起来。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跳加速。



    “砚之吾弟:闻汝率义师据守山海关,屡挫北军锋锐,甚慰。南方和议已入关键时刻,清廷虽表面退让,然袁世凯包藏祸心,暗通北洋诸将,欲借北伐之名行割据之实。汝能牵制北洋主力于关外,实为南方革命党人争取了宝贵时机。今特派宋哲同志赴关,与汝面商大计。望汝坚守待援,待南方局势稳定,必遣军北上,与汝会师于燕京。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孙文,宣统三年十一月十四。”



    沈砚之看完信,手有些抖。



    不是怕,是激动。



    孙先生知道他们。孙先生在看着他们。南方没有忘记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宋哲。



    “宋先生,孙先生他……身体可好?”



    宋哲笑了笑:“孙先生很好,就是太忙。这些日子,天天和那些立宪派、旧官僚斗,斗得心力交瘁。”



    沈砚之点点头。他听说过那些事。南方革命阵营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孙先生虽然名义上是临时大总统,但真正听他的,没多少人。



    “宋先生,您这次来,孙先生有什么具体的指示吗?”



    宋哲走到炉子边,伸出手烤着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沈将军,孙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坚守山海关,但不要死守。”



    沈砚之一愣。



    “什么意思?”



    宋哲转过身,看着他。



    “孙先生说,山海关很重要,但不能为了山海关,把你们这支队伍打光。你们的任务,是牵制北洋主力,不是和他们拼消耗。如果实在守不住,就撤。撤到关里去,撤到山里去,只要能保存实力,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砚之沉默了。



    撤?他从来没想过。



    山海关是他打下来的。山海关是他的家乡。山海关是北方光复的第一面旗帜。撤了,这些就全没了。



    宋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



    “沈将军,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孙先生说,革命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持久战。今天丢了山海关,明天可以打回来。但今天把队伍打光了,明天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孙先生怀疑,袁世凯可能要搞鬼。”



    沈砚之眉头一皱:“搞什么鬼?”



    “和谈。”宋哲说,“孙先生得到消息,袁世凯正在暗中与清廷谈判,想逼溥仪退位,然后由他来做这个大总统。如果他成功了,咱们革命党人打下来的江山,就要拱手让人了。”



    沈砚之的手猛地攥紧。



    袁世凯。又是袁世凯。



    他想起之前在北京潜伏时见过的那个北洋大臣,圆脸,短须,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慈祥的富家翁。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



    “孙先生打算怎么办?”



    “孙先生还在和那些立宪派周旋。”宋哲说,“但他说,万一袁世凯真的篡权,咱们要有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



    “一是在南方继续组织力量,准备二次革命。二是在北方保留火种,等待时机。”宋哲看着他,“沈将军,您这支队伍,就是孙先生在北方的火种。”



    沈砚之沉默了。



    火种。



    这两个字,太重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宋先生,我明白了。您回去告诉孙先生,沈砚之不会让他失望。”



    宋哲点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沈砚之接过来,打开看。



    是一份地图。手绘的,画得很精细。标注的是冀东的山脉、关隘、小路。



    “这是孙先生让我带给您的。”宋哲说,“万一山海关守不住,就往这里撤。这片山区,易守难攻,北洋军进不去。你们可以在那里打游击,等机会。”



    沈砚之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哲。



    “宋先生,您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就走。”宋哲说,“这里太危险,我不能久留。北洋的暗探到处都是,被他们发现就麻烦了。”



    沈砚之点点头。



    “那我今晚安排人送您出城。”



    宋哲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您的人送我,反而容易暴露。”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沈砚之。



    “沈将军,孙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您说。”



    宋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孙先生说,沈砚之这个人,他记住了。”



    门关上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炉火噼啪地响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孙先生记住了他。



    这句话,比什么奖赏都重。



    那天晚上,沈砚之没有睡。



    他坐在营房里,就着炉火的光,一遍一遍地看那张地图。那些山脉,那些关隘,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他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程振邦推门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还不睡?”



    “睡不着。”



    程振邦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那个宋先生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把孙先生的信和那张地图递给程振邦。



    程振邦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让咱们撤?”



    “是让咱们别死守。”



    程振邦把信放下,狠狠吸了一口烟。



    “沈兄,你怎么想?”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炉火,看了很久。



    “程兄,”他忽然说,“你说,咱们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振邦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为了推翻清廷,为了建立共和,为了??”



    “那是大道理。”沈砚之打断他,“我说的是咱们自己。咱们这帮人,跟着我打山海关,跟着我守城,死了两千多兄弟。他们是为了什么?”



    程振邦沉默了。



    沈砚之继续说。



    “他们不是为了什么共和,什么革命。他们是为了我。因为我带着他们打,他们就跟着我打。我让他们守,他们就拼了命守。他们信我。”



    他转过头,看着程振邦。



    “程兄,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程振邦看着他,烟袋里的烟早就灭了,他也没注意。



    “那你想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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