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南渡津门,宣统三年的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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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队北洋兵闯进码头,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少尉,手里拿着花名册,挨个检查旅客的身份证明。沈砚之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上了膛的手枪。



    “这位是日本三井商社的沈先生。”林文渊迎上去,一口流利的天津话,还带着点日本腔,“回天津探亲的。这是证件。”



    少尉接过证件,翻来覆去地看。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些证件是伪造的,虽然做得精细,可万一……



    “过去吧。”少尉把证件扔回来,挥挥手,又去查下一个了。



    沈砚之松了口气,跟着人流走出码头。六年了,天津变了,又没变。街道宽了些,洋楼多了些,可那股味道没变??煤烟味、人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大烟味。黄包车夫在拉客,小贩在叫卖,报童挥舞着报纸:“看报看报!直皖又要开打!段总理调兵遣将!”



    一切如常,就像六年前他离开时一样。这个国家换了招牌,可骨子里还是老样子。洋人照样在租界里作威作福,官僚照样贪污腐败,老百姓照样吃不饱饭。



    革命了六年,革了个寂寞。



    沈砚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在日本时,孙中山先生说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可他们推翻了皇帝,又来了总统;推翻了总统,又来了军阀。这个国家,到底要流多少血,才能迎来真正的曙光?



    “先生,车叫好了。”程振邦低声说。



    沈砚之收回思绪,坐上黄包车。车子在天津的街道上穿行,经过海河,经过老龙头火车站,经过六国饭店。这些地方他都熟悉,六年前,他在这里战斗过,逃亡过,也差一点死在这里。



    车子最终停在法租界一栋西式洋楼前。这里是陈其美的商行??“华茂贸易公司”。门面不大,但很整洁,玻璃橱窗里摆着些洋货,留声机、钟表、钢笔,都是时兴的东西。



    沈砚之下车,整了整衣襟。程振邦上前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眼镜,文质彬彬。他看看沈砚之,又看看程振邦,问:“先生找谁?”



    “找陈掌柜,谈一笔茶叶生意。”沈砚之按约定的暗号回答。



    “陈掌柜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是武夷山的大红袍,去年的秋茶。”



    暗号对上了。中年人立刻侧身:“请进,陈掌柜在后院等您。”



    沈砚之走进商行。店面不大,后面却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廊,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种着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丝绸马褂的男人坐在石凳上,正在泡茶。看见沈砚之,他站起来,快步迎上来。



    “沈司令,一路辛苦。”陈其美握住沈砚之的手,很用力,“六年了,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陈先生,久仰。”沈砚之打量着眼前的人。陈其美比他想象中要瘦,但很精神,眼睛很亮,一看就是那种心里有团火的人。



    “坐,喝茶。”陈其美招呼他们坐下,亲自斟茶,“这是真正的武夷山大红袍,我存了两年,就等你们回来喝。”



    茶很香,沈砚之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六年了,他第一次喝到中国的茶。



    “情况怎么样?”沈砚之放下茶杯,直入主题。



    陈其美的脸色严肃起来:“不太好,但有机会。”他压低声音,“直系和皖系,这几天就要摊牌。段祺瑞在廊坊集结了五个师,冯国璋在保定摆了三个师,双方剑拔弩张。张作霖的奉军也在山海关外蠢蠢欲动,想坐收渔利。”



    “我们的装备呢?”



    “都准备好了。”陈其美说,“三百条步枪,二十挺机枪,还有弹药,都藏在西沽的仓库里。问题是,怎么运出来。最近查得严,特别是军火,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罪。”



    沈砚之沉吟片刻:“我们的人,今晚能到齐多少?”



    “二百人左右。”程振邦说,“剩下的明天分批进城。”



    “够了。”沈砚之看向陈其美,“陈先生,西沽仓库,谁在把守?”



    “直系的一个连,连长姓王,爱财。”陈其美意味深长地说,“我跟他喝过两次酒,这个人,只要钱给够,什么都敢干。”



    沈砚之明白了。乱世之中,枪杆子就是硬道理,而钱,能买来枪杆子,也能买来看枪杆子的人。



    “要多少钱?”



    “这个数。”陈其美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大洋?”



    “三万。”



    沈砚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日本六年,靠华侨接济,靠打零工,攒下的全部家当,也不过两万大洋。三万,是要掏空家底了。



    “司令,这钱不能省。”程振邦低声说,“有了枪,咱们就能拉队伍。有了队伍,还怕没钱?”



    沈砚之知道他说得对。革命不是做慈善,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他咬咬牙:“好,三万就三万。陈先生,安排一下,我要见那个王连长。”



    “今晚就行。”陈其美说,“他在百花楼有个相好,每晚必去。我在那儿订了雅间,就说我是南方来的茶叶商,想跟他做笔生意。”



    沈砚之点点头。他看看院子里的石榴树,深秋了,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可他知道,等到明年春天,这棵树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



    革命也是这样。一次失败了,再来一次;两次失败了,再来第三次。只要根还在,希望就在。



    “陈先生,”沈砚之忽然问,“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吗?”



    陈其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沈司令,我今年四十二了,从光绪三十三年加入同盟会,到现在十四年。这十四年,我见过太多同志牺牲,太多希望破灭。可我还是在这里,还是在做这件事。为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相信,这个国家,不该是这样。它应该更好,它必须更好。而能让它变好的人,不是那些当官的,不是那些有钱的,是我们,是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的傻子。”



    沈砚之也笑了。是啊,傻子。他们就是一群傻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提着脑袋闹革命。父亲是傻子,程振邦是傻子,陈其美是傻子,他也是傻子。



    可这个国家,总得有些傻子。



    “陈先生,”沈砚之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傻子。”



    “敬傻子。”陈其美也举起杯。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可在那轻轻的碰撞声里,沈砚之仿佛听到了惊雷。



    那是革命的声音。是从武昌传到山海关,从山海关传到南京,从南京传到日本,如今又从日本传回天津的声音。



    这声音,六年来,从未断绝。



    也永远不会断绝。



    窗外,天津的黄昏降临了。华灯初上,车马喧嚣,这个城市依旧在醉生梦死。可沈砚之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直系和皖系要开打了,奉系在虎视眈眈,南方的护法军政府也在伺机而动。而他们,这三百二十七个“傻子”,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必将激起千层浪。



    夜还很长。



    可天,总要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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