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6章 川南残垒血未干孤军喋血待天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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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南的冬夜,冷得像是能刮下人骨头上的肉。



    纳溪城外的残垒上,寒风裹挟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像是一头嗜血的野兽,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来回穿梭。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辰,被厚重的铅云死死捂住,仿佛连老天爷都不忍心再看一眼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



    沈砚之靠在一截被炮弹削去半边的城墙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军装早已被鲜血和泥水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是一层褪不掉的铁甲。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小臂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团座……水。”



    一个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艰难地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他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将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递到了他的唇边。



    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就着那只脏兮兮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是冰凉的,还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硝烟味,但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江倒海的虚弱感。



    “还有多少子弹?”沈砚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报告团座……”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机枪连的子弹打光了。步枪……每人平均不到五发。手榴弹,还有十二颗。”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十二颗手榴弹,不到五发子弹。这就是他麾下这支曾经威震川南的“光复第一团”,此刻仅存的全部家当。



    三天三夜了。



    自从袁世凯的北洋军主力从泸州方向反扑过来,他们这支负责掩护护国军主力撤退的孤军,就被死死地钉在了纳溪城外的这片高地上。整整三天三夜,北洋军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恶狼,发动了十几次冲锋。阵地上的战壕被炸平了又挖,挖了又平。身边的弟兄们倒下了一个又一个,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团座,”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哭腔,“二营的阵地……丢了。刚才北洋军从侧翼摸上来了,二营长……二营长带着剩下的弟兄,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但他很快便将这股痛楚压了下去,重新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知道了。”他轻声说道。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咒骂都没有。在这个尸山血海的修罗场里,悲伤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情绪。他们连流泪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每一秒钟,都可能有更多的弟兄要流尽最后一滴血。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撑着城墙,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身形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像是一棵随时都会被折断的枯树,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把剩下的弟兄,全都收缩到主阵地。放弃前沿阵地,把兵力集中在残垒的核心区。”



    “团座,那……那我们……”



    “死守。”沈砚之吐出两个字,字字千钧,“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北洋军就别想从这道残垒上踏过去一步。主力部队还在后方的永宁河畔重组,我们必须为他们争取时间。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把这面旗帜,给我钉在这面墙上!”



    “是!”



    那个声音猛地挺直了腰板,尽管在黑暗中,沈砚之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但沈砚之知道,这道命令,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那是传令兵在残破的战壕间穿梭的声音。



    沈砚之重新靠回了城墙上。他抬起头,看向阵地后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是永宁河的方向,是护国军主力撤退的方向。



    “蔡将军……”沈砚之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



    就在半个月前,当蔡锷将军率领护国军第一军在川南誓师讨袁时,沈砚之曾有幸在军部见过这位传奇将领一面。那时的蔡锷,虽然身患肺痨,面容消瘦,但他的眼神中,却燃烧着一团足以照亮整个华夏的火焰。



    “砚之,”蔡锷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这次起兵,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是为了割据一方。我们是为了四万万同胞,为了不让这个国家,再回到那个任人宰割的帝制深渊里去。这条路,注定是尸山血海,注定是九死一生。你,怕吗?”



    “末将不怕。”沈砚之当时回答得斩钉截铁,“末将只怕,这大好河山,无人守护;只怕,这共和的火种,无人传递。”



    “好!”蔡锷大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记住,无论局势多么艰难,无论我们面临怎样的绝境,只要这面共和的旗帜还在,我们就不能退!”



    不能退。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沈砚之的骨血里。



    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这块怀表,是他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程振邦送给他的。表壳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弹痕,那是他在山海关城头,替程振邦挡下的一颗子弹留下的。



    表针,指向了凌晨三点。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对于一场战役来说,或许只是转瞬即逝的瞬间。但对于此刻被困在纳溪残垒上的这支孤军来说,这三个小时,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突然在阵地前方炸开。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声。



    “团座!敌人又上来了!”



    “机枪手!机枪手!压制射击!”



    “手榴弹!准备!”



    原本死寂的残垒,瞬间被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淹没。火光在黑暗中疯狂地跳跃着,将一张张沾满泥污和鲜血的脸庞,映照得如同修罗场上的恶鬼。



    沈砚之没有喊叫。他只是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推弹上膛。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左臂,一步、一步地走向阵地最前沿。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地流失。伤口在剧烈地疼痛,肺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不能停。



    他是这支孤军的魂。只要他沈砚之还站在这里,只要他手里的枪还在响,这些在绝望中苦苦支撑的弟兄们,就不会崩溃。



    当他走到阵地最前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北洋军的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借着照明弹惨白的光芒,沈砚之看到,黑压压的北洋军士兵,正端着刺刀,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顺着残破的战壕,疯狂地涌了上来。



    而在他们身后,几挺重机枪正在疯狂地咆哮着,密集的子弹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将他们残存的阵地死死地压制住。



    “弟兄们!顶住!”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



    “为了共和!为了死去的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



    残存的几十个弟兄,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他们从战壕里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迎着那股黑色的潮水,狠狠地撞了上去。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只有最原始的、最惨烈的肉搏。



    刺刀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声,在残垒上交织成了一曲最悲壮的挽歌。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他的驳壳枪在近距离内疯狂地咆哮着,每一声枪响,都会带走一个北洋军士兵的生命。当子弹打光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腰间的马刀,狠狠地劈进了一个北洋军军官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敌群中左冲右突。他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了几道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眼前的敌人!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砰!”



    一声闷响,沈砚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中。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泥水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低头一看,只见大腿上,赫然多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



    “团座!”



    几个浑身是血的弟兄,拼死冲了过来,将他架了起来,拖回了战壕。



    “团座,你受伤了!卫生员!卫生员!”



    沈砚之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火光,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别……别管我……”他一把抓住一个年轻士兵的衣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吼道,“守住……阵地……”



    “团座……”那个年轻士兵满脸是泪,他的左臂已经被炸断了,只剩下半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无力地摇晃着,“阵地……守不住了……弟兄们……快打光了……”



    沈砚之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阵地后方。



    黑暗中,似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那是北洋军的后续部队,正在向他们的侧翼包抄过来。



    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



    “团座,”那个年轻士兵突然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手榴弹。他用牙齿咬开了拉环,眼神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平静。



    “团座,我娘说,好男儿,要死得像个汉子。”



    年轻士兵冲着沈砚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抱着那颗手榴弹,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战壕,扑向了那群正在逼近的北洋军。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年轻士兵的身体,在火光中化作了碎片。但他用生命,为沈砚之,为这支残存的孤军,争取到了最后几秒钟的喘息时间。



    沈砚之呆呆地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下来。



    “好男儿……要死得像个汉子……”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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